陆燃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昨晚鹿执砚说的那句话——“谁敢伸手拦你，我替你把那只手剁了。”
还真是说到做到。
赵凯在她身后小声嘀咕：“我操，鹿总这手笔……十分钟收购一家公司，就为了让咱们进个门？”
陆燃没接话，大步往里走。
“别愣着，干活。”
会所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走廊两侧是一间间隔音极好的包厢，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不同颜色的灯带区分。最里面有一道暗门，刷卡才能进入。
周涵把管理员权限的门禁卡递给陆燃。
“所有区域的权限都在这张卡上，包括监控室。”
陆燃接过卡，看了他一眼。
“替我谢谢她。”
周涵笑了一下：“鹿总说了，不用谢，回家吃饭就行。”
陆燃耳根有点发热，没再搭理他，刷卡推开了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走廊，尽头分出三个方向。赵凯带人去左边搜包厢，陆燃自己去了监控室。
监控室不大，三面墙上嵌着十几块屏幕，大部分画面是黑的——主系统已经被人清空了。但陆燃注意到角落里有一台老旧的硬盘录像机，上面积了一层灰，指示灯还在闪。
备用系统。
有人清了主系统的数据，但忘了这台老机器。
陆燃蹲下来，把硬盘录像机的线缆检查了一遍，确认还在运行，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给技术科发了过去。
“派人来拷数据，带取证设备。”
她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最深处的包厢门虚掩着，里面的装修和外面完全不同——暗红色的丝绒沙发，落地的酒柜，墙上挂着几幅看不出名堂的油画。空气里残留着一股混合了酒精和香水的气味，已经不新鲜了。
陆燃戴上手套，开始翻。
茶几下面，沙发垫子底下，酒柜的夹层——她一寸一寸地搜。
赵凯从外面跑进来：“陆队，左边第三间包厢的垃圾桶里找到几张消费单据，上面有日期，和案发前那辆迈巴赫出入的时间对得上。”
“留好，继续搜。”
陆燃把沙发垫子整个掀起来，手指顺着缝隙往里探。
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的，薄薄一片，卡在沙发框架和坐垫之间的缝隙里。
她小心地把它抽出来。
半张卡片，边缘烧焦发黑，但中间的部分还能辨认——蓝色底纹，右上角印着圣华高中的校徽，下面是半行打印的文字。
“……小雨 高三（2）班”
照片的位置被烧掉了，只剩下左下角一小块，能看见白色校服衬衫的领口。
陆燃捏着那半张学生卡，手指收紧。
有人把林小雨带到这里来过。事后想销毁证据，烧了她的学生卡，但没烧干净，半张掉进了沙发缝里。
她把学生卡装进证物袋，站起身。
赵凯又跑进来，这次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
“备用监控的数据初步看了一部分——陆队，你得自己来看。”
监控室里，技术科的人已经把硬盘录像机接上了笔记本电脑。画面是黑白的，画质不算清晰，但足够辨认人脸。
屏幕上，时间戳显示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
画面里，一个穿着校服的瘦小女孩被两个男生一左一右架着，从走廊经过。女孩的头低着，脚步踉跄，几乎是被拖着走的。
两个男生的脸清清楚楚——一个是钱浩然，另一个是陈逸飞。
他们把女孩带进了最里面那间包厢。
陆燃盯着屏幕，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把所有日期的录像全部拷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帧都不许漏。”
从“夜色”会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陆燃坐在车里，把今天搜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备用监控、消费单据、半张学生卡——证据链在一点一点成形，但最关键的那个人，迈巴赫里坐着的那个人，依然藏在暗处。
钱浩然和陈逸飞是帮凶，这一点已经确定了。但他们只是跑腿的，真正的主使者还没有露面。
手机响了，技术科老周的号码。
“陆队，那个虚拟基站的信号——又上线了。”
陆燃坐直了身子。
“什么时候？”
“三分钟前。发射源定位在圣华高中东侧两百米，有一栋废弃的旧楼，信号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但这次没有发短信，只是开机了几秒钟又关了。”
陆燃皱起眉。
一次性虚拟基站，用完就销户——这是之前的操作。但现在同一个设备又开机了，而且只开了几秒，没有发送任何信息。
这不是失误。
这是信号。
有人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在这里。
“坐标发我。”
“陆队，要不要我通知——”
“不用。坐标发我就行。”
她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赵凯在副驾驶上刚要系安全带：“去哪？”
“你回局里。”陆燃把车停在路边，“备用监控的数据你盯着，让技术科把所有出现过的人脸全部跑一遍比对。”
“你呢？”
“我有点事。”
赵凯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跟陆燃搭档这么久，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注意安全。”
“嗯。”
赵凯下了车，陆燃一脚油门出去，车子汇入车流里。
圣华高中东侧两百米，是一片正在拆迁的老旧居民区。大部分楼房已经搬空了，窗户用砖头封死，墙上喷着红色的“拆”字。
陆燃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光线昏黄。她下了车，右手习惯性地按了一下腰间——枪在。
老周发来的坐标指向最里面那栋六层的筒子楼，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一楼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陆燃没有从正门进。
她绕到楼的侧面，找到消防楼梯，轻手轻脚地上到二楼。走廊里黑漆漆的，脚下全是碎玻璃和建筑垃圾，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三楼拐角处，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的，急促的呼吸声。
还有脚步——有人在跑。
陆燃反应极快，三步并两步冲上去，拐过走廊的瞬间，一个黑影从她面前窜过去，往楼梯口的方向跑。
“站住！”
黑影跑得更快了。
陆燃追上去，两个人在狭窄的走廊里一前一后，距离迅速缩短。对方身形瘦小，跑起来脚步凌乱，明显不是受过训练的人。
到楼梯口的时候，那个人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倒。
陆燃一个箭步上去，一手按住对方的肩膀，一手扣住手腕，把人翻过来压在地上。
兜帽滑落。
路灯从破碎的窗户透进来，照在一张年轻的脸上——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眼睛瞪得极大。
她浑身都在抖，剧烈地、不可控制地颤抖着。
陆燃松开了力道，但没有完全放手。
“你是谁？”
女孩的牙齿在打架，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我……我不是……我没有……”
“那条短信是你发的？”
女孩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陆燃松开她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姿态不那么有压迫感。
“我是警察。”她放缓了语速，“刑侦支队的。你如果有话要说，现在可以说。”
女孩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压抑的、把脸埋在膝盖里闷住的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把积攒了很久的东西一下子全倒出来了。
陆燃没有催她。
她就蹲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女孩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尘混在一起的脏污。
“我叫苏晴。”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圣华高中，高三四班。”
陆燃的手指动了一下。
“短信是我发的。”苏晴吸了一下鼻子，“我不是想威胁你……我是想提醒你。那些人太可怕了，我怕你也——”
她说不下去了，又开始抖。
“你怕什么？”
“我怕你死。”苏晴抬起头，眼眶通红，“林小雨死之前的一天晚上，我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