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燃的呼吸顿了一拍。
“你看见什么了?”
“放学的时候,我忘了东西回去拿,经过学校后门……我看见钱浩然和陈逸飞把林小雨拽上了那辆黑色的车。她在挣扎,她不想上去,但他们把她硬塞进去了。”
苏晴的手指掐着自己的胳膊,指节发白。
“我当时吓坏了,躲在墙后面不敢动。车开走之后我才跑的。第二天……第二天她就死了。”
陆燃沉默了几秒。
“你为什么不报警?”
苏晴猛地摇头,摇得整个人都在晃。
“我不敢!我不敢去警局!那些人……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大的能量,学校里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我连手机都不敢用自己的——”
“所以你用了虚拟基站。”
苏晴点头,又摇头:“那个东西是林小雨给我的。她之前……她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她出了事,让我用这个东西发消息。她教过我怎么用。”
陆燃的心往下沉了沉。
林小雨早就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
“苏晴,我需要你告诉我——那辆车里的人是谁。”
苏晴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
“我不知道车里那个人的名字。但林小雨跟我说过……”她闭了一下眼睛,声音碎成了气音,“不是那些学生。那些学生只是……只是帮他找人的。”
“帮谁找人?”
“学校里的人。”苏晴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是学校管理层的人!钱浩然他们帮那个人物色女生,听话的、家里没背景的、不敢反抗的——然后送过去。
林小雨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一个!”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呜呜地响。
陆燃站起身,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苏晴肩上。
“跟我走。”
“去警局吗?”苏晴的脸上全是恐惧,“我不能去警局,他们会知道的——”
“不去警局。”陆燃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我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在案子结束之前,没有人能找到你。”
苏晴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发软,整个人靠在墙上,瘦得几乎撑不住那件外套。
陆燃扶着她往楼下走,同时单手掏出手机,给赵凯发了条消息。
“找两个你信得过的人,便衣,二十四小时轮班。地址我稍后发你。这件事除了你,不许任何人知道。”
赵凯秒回:“收到。”
陆燃把苏晴塞进副驾驶,绕到驾驶座坐下来。发动车子之前,她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栋黑漆漆的废弃旧楼。
等交接完,已经快十一点了。
陆燃坐回驾驶座,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信息量——备用监控里钱浩然和陈逸飞架着林小雨的画面,沙发缝里烧了一半的学生卡,苏晴说的那通电话。
证据越来越多,那个藏在暗处的人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但还差最后一步。
她需要那个人的名字。
手机又震了。
不是未知号码,是鹿执砚。
一条微信,就三个字:“到哪了。”
没有问号。
陆燃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十七分。她揉了一把脸,发动车子。
——
半山云阙的灯亮着。
陆燃用指纹开了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打在沙发那片区域。
鹿执砚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腿交叠着,身上穿的是一件真丝的家居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锁骨的线条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回来了。”
就三个字,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慵懒的尾音,像是含了一颗糖在舌尖上化。
陆燃换了拖鞋往里走,还没走到沙发跟前,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鹿执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一用力,直接把她拽到沙发上坐下。
“陆燃。”
鹿执砚的声音凑近了,气息擦着她的耳廓。
陆燃发现鹿执砚的脸就在她侧面十公分的地方,那双眼睛半阖着,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你这黑眼圈,”鹿执砚抬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她的眼下,“都快赶上我们集团新出的眼影色号了。要不要我送你一盒遮瑕?”
“……鹿执砚你有病吧。”
陆燃一把拍开她的手,耳朵尖已经红了。
鹿执砚笑了一声,低低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那种,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这么大火气。”她没收回手,反而顺势揽上了陆燃的肩,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什么?”
“……咖啡。”
“速溶的?”
陆燃没吭声。
鹿执砚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就落在陆燃的发顶,温热的。她比陆燃高小半个头,这个姿势刚好能把人整个圈进怀里。
陆燃僵了两秒,想挣,但浑身的力气好像在进门那一刻就卸干净了。
“别动。”鹿执砚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头顶,“让我抱一会儿。”
“……”
“就一会儿。”
陆燃没再动。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鹿执砚的手从她肩膀滑到后颈,指腹轻轻揉着那块僵硬的肌肉,力道不大,但恰到好处。
陆燃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她不想承认,但这个怀抱确实让她整个人都松了下来。从早上到现在,十几个小时,她的神经一直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现在有人把弦松开了。
“今天的事,”陆燃闷声开口,“周涵跟你汇报了?”
“嗯。”
“那个会所……你花了多少钱?”
“不重要。”
“鹿执砚。”
“一个亿。”鹿执砚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晚饭点了什么外卖,“盛恒文化的估值撑死八千万,我溢价收的,图个快。”
陆燃从她怀里抬起头,瞪着她。
“你疯了?一个亿就为了——”
“就为了让你进个门。”鹿执砚低头看她,那双眼睛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深,“怎么,心疼了?”
“我心疼纳税人的钱。”
“我的钱,跟纳税人没关系。”鹿执砚伸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而且那个会所本身就有问题,收购之后我让法务查了一遍,光是偷税漏税就够他们吃一壶的。回头资产处置完,还能回本。”
陆燃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这人做事永远是这样——看起来冲动,实际上每一步都算好了。
“案子的事,”鹿执砚的手指从她耳后滑下来,落在她的下颌线上,微微抬起她的脸,“跟我说说。”
陆燃犹豫了一下。
按规矩,案件细节不该对外透露。但鹿执砚的布维集团已经深度介入了——今天会所的收购就是最好的证明。而且有些事,她需要鹿执砚的资源。
“林小雨被性侵了。”陆燃的声音压得很低,“至少持续了半年,怀孕三个月。凶手用一辆挂着空壳公司牌照的迈巴赫接她,带她去那个会所。钱浩然和陈逸飞是帮凶,负责把人带过去。”
鹿执砚的手停了。
陆燃感觉到搭在自己下颌上的那几根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她抬头看鹿执砚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陆燃跟她相处够久了,她看得出来——鹿执砚的瞳孔缩了一下,颌骨的线条绷紧了。
“十七岁。”鹿执砚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对。”
沉默了几秒。
鹿执砚忽然俯下身来,额头抵着陆燃的额头,鼻尖几乎碰着鼻尖。距离太近了,近到陆燃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陆燃。”
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气息扫在陆燃的唇上。
“嗯……嗯?”陆燃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不管他是谁,”鹿执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最后的风平浪静,“我会把他从他躲的那个壳里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