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涵的第二通通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进来。
陆燃看了一眼通讯器屏幕上的时间戳。她们已经对着那台笔记本电脑看了将近四十分钟的资料,她的脑子里塞满了何兆庭的产业结构、人员网络、资金链条和可能的藏匿点。
信息量太大了。但她的脑子异常清醒,每一条线索都在颅腔里自动归类、排列、交叉比对。
通讯器响的时候,鹿执砚接起来的速度比上一次更快。
“说。”
周涵的声音比四十分钟前平稳了不少,恢复了他惯常的那种条理分明的汇报节奏。
“技术团队已经完全切断入侵通道。对方在撤退时试图清除痕迹,但我们的人抓住了最后三秒的数据残留,反向追踪了攻击源。”
鹿执砚的脊背微微前倾。
“落点在哪?”
“信号经过七层跳转,途经四个国家的服务器节点。但最终的物理落点——”周涵顿了一下,“云京港区,临海路1742号,一栋登记在港城物流名下的旧仓库。”
港城物流。
云京。
就在这里,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何兆庭名下的企业之一。
陆燃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仓库目前的使用状态?”鹿执砚问。
“表面上是闲置状态,物业登记显示去年已经停止租赁。但我调了港区的电力数据——那栋仓库过去三个月的用电量是同类型闲置建筑的十七倍。”
十七倍。
那里面有设备在运转。大量的设备。
服务器?通讯基站?还是别的什么?
“周围的监控呢?”陆燃忍不住插了一句。
通讯器里安静了一瞬。周涵显然没预料到陆燃会在这个通话里开口。
“陆队。”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但那两个字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尊重?还是警惕?陆燃分不清。
“港区那一片的公共监控在两个月前被人为破坏过,报修记录显示是线路老化,但维修至今没有完成。”
人为破坏监控,伪装成线路老化,拖延维修。
这是在清扫视野盲区。
何兆庭在那个仓库里布局至少两个月了。
“周涵。”鹿执砚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下一步。”
“请您指示。”
鹿执砚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头,看向陆燃。
安全屋里的光线依然昏暗,笔记本屏幕已经进入了待机状态,只剩通讯器屏幕那一点微弱的光。但就是在这点光里,陆燃看清了鹿执砚的表情。
平静。
太平静了。
那种平静不是“我还没想好”的犹豫,是“我早就想好了只是在等一个时机”的笃定。
陆燃从那张脸上读出了三个字。
我来办。
她的胃收缩了一下。
“你要怎么做。”
陆燃的声音是平的,但她自己能听出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质问,是确认。她需要知道鹿执砚接下来要做的事,到底会走到哪一步。
鹿执砚的没有回答
她想发火。想说“你能不能别用这种方式保护我”,想说“我不是需要被蒙在鼓里的人”,
但她没有。
因为她懂。
她是刑警。
她的身份、她的职责、她宣过的誓,决定了有些事她不能知道。不是不想知道,是知道了之后,她的立场会变得无比尴尬。
鹿执砚不是在隐瞒她。
是在保护她的身份。
通讯器里,周涵还在等指示。
陆燃抬起左手,抓住了鹿执砚握着通讯器的那只手腕。
“鹿执砚,我是刑警。”
五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铺垫,没有解释。
但这五个字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是底线,是身份,是她这辈子不会跨过去的那条线。也是她对鹿执砚的提醒。
鹿执砚低头看了一眼陆燃扣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
然后她反手覆上去。
拇指按在陆燃的指节上,不轻不重,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
“你是刑警。”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所以有些事你做不了。”
停顿。
“但我能。”
陆燃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盯着鹿执砚。黑暗里看不清瞳孔的颜色,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的重量——沉的,稳的,没有一丝犹豫。
这就是鹿执砚。
从始至终都是这样。
她不会问陆燃“你允许吗”,不会等陆燃点头,不会把选择权交到陆燃手上让她为难。她直接把事情做了,把脏的、灰的、见不得光的部分全部揽到自己身上,然后转过头来,给陆燃一张干干净净的结果。
“别过线。”
三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陆燃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鹿执砚的嘴角弯了。
弧度很小,在这个光线条件下几乎看不见。但陆燃看见了。
那个弧度让她的胃又缩了一下。
因为她读不出那个笑底下的东西——是“我知道了”,还是“我什么时候在线内待过”。
鹿执砚把通讯器重新举到耳边。
“周涵。”
“在。”
“港区那栋仓库,我要它四十八小时内的所有进出人员信息、车辆牌照、物资运输记录。不要惊动任何人。”
“明白。”
“另外——”鹿执砚的声音顿了一下,“启动。”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整整两秒。
这两秒的沉默让陆燃的警觉瞬间拉满。周涵那种人,接到任何指令的反应时间不会超过零点五秒。他沉默两秒,说明“清渠”这两个字的分量,远超普通的商业行动。
“……是。”
周涵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个起始的停顿暴露了他的犹豫。
通讯器挂断了。
安全屋重新陷入沉寂。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声填满了所有空隙。
“是什么?”
鹿执砚没回答。
她把通讯器放回桌面,屏幕朝下,动作不急不缓。
陆燃盯着她。
“鹿执砚。”
“一套人。”鹿执砚终于开口,声音很淡,“不属于布维集团体系内的人。”
陆燃的脑子转得飞快。不属于布维,不属于商业体系,那就是——
“母家的。”
这三个字从鹿执砚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没有厌恶,没有亲近,什么情绪都没有。
陆燃是第一次听她提“母家”。
她知道鹿执砚父母早逝,知道她在家族里杀出来的那条路不干净,但鹿执砚从来不提细节。此刻这两个字被轻飘飘丢出来,像一枚落在棋盘边缘的弃子——随时可以捡起来用,用完再扔回去。
陆燃没追问。
不是不想问,是她听得出来,这个话题没有继续的余地。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陆燃没有睡。
鹿执砚也没有。
通讯器每隔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响一次,全是周涵的单线汇报。鹿执砚接听、下达指令、挂断,全程没有多余的字。陆燃坐在旁边,听着那些被刻意模糊处理过的措辞——“外围已清理”、“第二层无抵抗”、“目标确认在三楼”——每一句都干净利落,干净得让人不舒服。
凌晨九点十一分,最后一通通讯进来。
周涵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目标已控制。过程顺利,他很配合。”
他很配合。
四个字。
陆燃的后背像被人贴了一片冰上去。
什么叫“很配合”?何兆庭那种人,手底下养着三层安保,在港区经营了至少两个月的据点,被人连窝端了——他“很配合”?
那得是什么级别的力量压过去,才能让一个亡命之徒“配合”。
陆燃转头看鹿执砚。
鹿执砚正单手合上笔记本电脑,动作很轻。
“人在哪?”陆燃问。
鹿执砚抬眼看她,停了一拍。
“你想见他?”
陆燃攥紧了拳头。
她是刑警。何兆庭是她的案子。
但现在这个人,是被鹿执砚用“母家”的力量从暗处拖出来的。没有搜查令,没有逮捕程序,没有任何一个环节经过法律。
鹿执砚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幅度极小。
“别急。”她把电脑推到一边,声音放低了半度,“我说过——给你一个干净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