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执砚合上电脑的动作很轻,指腹沿着屏幕边缘滑过去,卡扣咬合的声响在安全屋里闷闷地弹了一下。
她站起来。
动作不急,甚至可以说是慢条斯理的。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在薄薄的衬衫下撑出两道弧线,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单手抖开,往身上一披。
“我出去一趟。”
陆燃靠在床头,左手搭在膝盖上,没动。
她看着鹿执砚扣纽扣的手。一颗,两颗,三颗。动作优雅,节奏稳定,指节白净修长。
“几点回来?”
“快的话天亮之前。”
鹿执砚说完这句话,转身往门口走。
“注意安全。”
四个字。轻到快要被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声吞掉。
鹿执砚没有转身。她的脚步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门打开,又关上。
密码锁重新咬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陆燃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那扇关死的门。
她知道鹿执砚要去做什么。不是具体的环节——她不知道,也不允许自己去推演那些环节。但她知道方向。
鹿执砚要去见何兆庭。
用的是不属于布维集团的人,不属于法律框架内的手段,不属于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有编号的执法机构的方式。
而她,陆燃,云京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陆家三代从警,刑法背得比宪法还熟——她放手了。
她放了鹿执砚走出那扇门。
——
港区。
凌晨三点五十二分。
周涵的悍马停在临海路尽头的一处断头路上,远光灯关了,只留两盏雾灯照着前方十几米的路面。
后座的车门从里面打开。
鹿执砚的高跟鞋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她站直,外套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周涵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她身边。
“通道已经清理完毕,外围的人撤到三百米开外。仓库内部只留了的四个人。”
鹿执砚没有立刻走。
她伸出右手。
周涵从西装内侧的暗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双白色真丝手套,折叠得整整齐齐,丝面在仅有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鹿执砚把手套取出来,一只一只地戴上。左手,右手。每根手指都仔细撑开,丝面服帖地包裹住每一寸皮肤。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
“走吧。”
仓库的铁门没有锁。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锈蚀的铁粉从门框上簌簌落下来。
里面黑。
不是一般的黑。所有窗户都被从内侧焊死了钢板,没有任何自然光源。唯一的照明是仓库正中央悬挂的一盏工业射灯,功率很大,光柱直直地打在下方。
何兆庭吊在那束光里。
双臂被钢索拉伸到极限,整个人呈一个扭曲的“大”字形悬在半空,脚尖堪堪蹭到地面的积水。他的衣服被扯烂了大半,裸露的皮肤上有几道新鲜的淤青,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褐色的痂。
鹿执砚的高跟鞋踏进积水里。
哒。
哒。
哒。
每一步都踩得不疾不徐,鞋跟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被积水闷住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在空旷的仓库里来回弹射,衰减得极慢。
四个“清渠”的人站在射灯光圈之外的阴影里,全程没有动作,没有声响。
何兆庭听到了脚步声。
他抬头。
射灯的光从正上方落下来,他的眼睛被刺得几乎睁不开,只能眯着缝去辨认来人。
一个女人的轮廓从黑暗中走进光圈边缘。身形纤瘦,腰线很窄,步态有一种被刻意控制过的节奏感。
鹿执砚在他面前两米的位置停住。
“开灯。全开。”
周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白。”
头顶的工业射灯阵列依次亮起,白炽的强光瞬间灌满整个仓库。何兆庭惨叫了一声——不是因为疼,是光线变化太剧烈,瞳孔来不及收缩,泪腺被刺激得失控。
他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狼狈至极。
而站在他面前的女人,在满仓库惨白的灯光下,衬衫没有一丝褶皱,真丝手套包裹着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松弛得近乎悠闲。
何兆庭认出了她。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鹿执砚?”
鹿执砚没有说话。她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商品。
“周涵。”
“在。”
“工具。”
周涵从随行箱里取出一个金属托盘,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几样东西。陆燃要是在场,大概会认出其中两样——便携式喷灯,和一组尖头钳。
鹿执砚拿起喷灯,在手里掂了掂。
拧开。
蓝色的火焰在白色真丝手套的映衬下跳动,温度让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她不紧不慢地将一片薄金属片放在火焰上方。金属片的颜色从银灰变成暗红,再从暗红变成明亮的橘黄。
何兆庭看着那片金属片变色的全过程,挣扎得钢索在铁架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疯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我是何家的人——”
鹿执砚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她把那片烧红的金属片贴上了何兆庭右臂上那道被钢索勒出的伤口。
声音很难形容。肉被灼烧的滋滋声混着何兆庭变了调的嚎叫,在密封的仓库里搅成一团。焦臭味蔓延开来。
鹿执砚收回手。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从容,甚至可以说是——安详。
“向华旺,是你弟弟。”
不是疑问句。
何兆庭的嚎叫断了,变成急促的喘息,涎水从他合不上的嘴里拉成细线。他的身体在钢索上打晃,痛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剩多少。
“炸弹,是你买的。运输渠道走的是你名下港城物流的冷链线路。执行人叫马东林,甘省人,前科三次,目前在逃。”
鹿执砚把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细节扔出来,语速不快,吐字清晰。
她不是在问。她是在宣判。
“你有三十秒时间确认以上内容。”
何兆庭剧烈地喘着气,血和汗把他的头发糊在脸上。
鹿执砚举起手里还在余温中发红的金属片。
“或者我们继续。”
“是我——是我干的!”何兆庭的声音完全走了形,破碎得不成句子,“炸药是我买的——马东林是我找的——都是我!都是我安排的!”
鹿执砚的手放下了。
“继续。目标是谁。”
何兆庭的身体在抽搐,但嘴停不下来了,所有的话像决堤一样往外涌。
“陆燃——目标是陆燃——她查星海咨询查到了我的地下线——我不能让她查下去——向华旺是她经手判的死刑——一箭双雕——”
鹿执砚的呼吸频率没变。
但周涵看到了。
她握着金属片的那只手,真丝手套的指尖处,用力到丝面上出现了细微的褶皱。
鹿执砚上前一步。
距离何兆庭不到半米。
“你向她扔了炸弹。”
她的声音轻到不可思议。
“她的右手粉碎性骨折,锁骨断了两根,脑震荡导致大面积记忆丧失。她在IcU躺了十一天,病危通知书下了三次。”
何兆庭的哭嚎变成了呜咽。
鹿执砚低下头,凑近了他。
“你知道她醒来以后,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吗?”
这句话的尾音消散在仓库的回声里。
然后鹿执砚伸手,捏住了何兆庭右手的无名指。
白色真丝手套包裹着的手指卡在指甲根部。
她没有犹豫。
往外。
一拔。
何兆庭的惨叫震得头顶的射灯都在晃,声波在金属墙壁之间反弹了不知道多少次才渐渐衰弱。
鹿执砚把那枚带血的指甲随手扔进积水里。
红色在水面上慢慢晕开。
“继续说。”她的声音平稳得可怕,“还有谁参与了。”
何兆庭已经控制不住生理反应了。他裤裆处洇出一大片深色,尿液顺着裤腿滴进积水里,混着血水,在灯光下泛着恶心的颜色。
“鹿——鹿明轩——”
鹿执砚的手停住了。
仓库里安静了半秒。
“清楚地说。”
“鹿明轩找到我的——”何兆庭已经顾不上任何保留,字句之间全是断裂的哭腔,“他说——他说陆燃查星海的经济案会牵出布维集团的海外收购线——他让我出手干掉陆燃——他提供内部信息——我负责执行——”
周涵的脸色变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被鹿执砚背后抬起的一根手指拦住。
“鹿明轩的目的。”鹿执砚的语气轻飘飘的。
“做空布维——他说只要你的弱点被除掉——你就会失控——失控了就会犯错——他能趁机联合董事会的人把你踢出去——”
何兆庭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含混不清的呢喃。
鹿执砚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蜷缩在钢索下、屎尿横流的中年男人,面容上没有愤怒,没有快意,什么都没有。
空白。
她缓慢地摘下了手套。
白色真丝的指尖处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从白到粉到暗红,渐变得诡异。
鹿执砚把两只手套揉成一团,扔进旁边铁桶里还在燃烧的炭火中。
丝面接触火焰的瞬间,缩卷,变黑,消失。
“录像和录音,所有的。”
周涵上前一步:“已经同步完毕。视频文件和音频文件分别存储在两个独立U盘中,物理隔离,无网络传输记录。”
鹿执砚点了点头。
她最后看了何兆庭一眼。
那种看法——不是看人。是看一件已经被使用完毕、即将被丢进垃圾桶的消耗品。
“收拾干净。天亮之前送到市局门口。”
她转身往外走。
高跟鞋踩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沾在裤脚边缘,她没有低头看。
周涵跟在她身后,在跨出仓库门槛之前,回头对“清渠”的人比了个手势。
铁门在身后重新合拢。
夜风灌进来的一瞬间,鹿执砚深深吸了一口气。
港区的空气里混着咸腥的海风和柴油味,但比仓库里那股焦肉和排泄物的混合气味好了一万倍。
“鹿明轩的事。”周涵在她身后开口。
“不急。”
鹿执砚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姿态松散地靠进椅背里。
“先把何兆庭这包垃圾送出去。鹿明轩……”
她闭上了眼。
“给他留两天。让他以为一切还在掌控之中。”
周涵没有多问,关好车门,发动引擎。
悍马调头驶入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