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陆燃的脑子在高速运转,把屏幕上的信息和自己残存的记忆碎片一条一条地对接、拼合、验证。
何兆庭和向华旺。同母异父。
向秀兰和何建国离婚的时候,何兆庭十二岁,跟了父亲。向秀兰改嫁向德才后生下向华旺,两个孩子分属两个家庭,户口本上毫无关联。
但鹿执砚的调查显示,何兆庭成年后一直和向华旺保持着密切联系。向华旺上学的学费是何兆庭出的,向华旺在云京租的房子是何兆庭名下的物业,甚至向华旺被捕后请的律师——那个在二审时试图翻供的律师——背后的律所也有何兆庭的资金注入。
陆燃记得那个律师。姓孙,戴金丝眼镜,说话阴阳怪气的,在法庭上试图以“精神鉴定程序存在瑕疵”为由申请重新鉴定。被驳回了。
原来背后是何兆庭。
她继续翻。
向华旺被执行死刑的日期是三年零两个月前。何兆庭在那之后的活动轨迹出现了一次明显的断层——有将近四个月的时间,他名下所有企业的公开活动都由代理人出面,他本人从所有社交场合消失了。
四个月后重新出现时,他的生意版图扩张了一倍。
情报网络、身份伪造、数据交易——这些灰色产业都是在那四个月之后开始急速膨胀的。
陆燃把这条时间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向华旺死后,何兆庭消失四个月,回来后疯狂扩张地下势力。
他在积蓄力量。
在等一个机会。
而这个机会,就是陆燃倒查星海咨询的经济案。
陆燃主动撞上了他的产业边缘。
“一石二鸟。”
陆燃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炸了我,既报了向华旺的仇,又断了我对星海咨询的追查线索。他的灰色产业链不会被牵出来,我这个经办人也废了。”
她冷笑了一声。
“算盘打得倒是精。”
鹿执砚没有接话。她的手指搭在键盘边缘,姿态松弛,但陆燃注意到她的小指在微微地、有节奏地敲击着机身外壳。
那是鹿执砚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陆燃把文件翻回了时间线的起始页。
三年前。
鹿执砚对何兆庭的调查,从三年前就开始了。
“你什么时候查到他和向华旺的关系的?”
陆燃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鹿执砚的小指停了。
“你出事之后第三天。”
陆燃没有说话。
第三天。
她出事之后的第三天。
那时候她还在IcU里躺着,全身插满管子,右手的骨头碎成了渣,脑子里的记忆被炸得七零八落。
而鹿执砚已经查到了真相。
陆燃的喉咙发紧。不是愤怒,不是质问,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出事之后的半个月。
鹿执砚每天来医院。坐在她床边,给她削水果,跟她说话,忍受她因为失忆而投来的陌生眼神和防备姿态。
那半个月里,鹿执砚知道是谁炸的她。
知道为什么。
知道对方还可能有后续动作。
但她一个字都没说。
她一边在陆燃面前维持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从容,一边在背后独自面对一个拥有横跨三省情报网的地下势力头目。
陆燃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拧了一把。
“你一个人扛了多久。”
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得多。
鹿执砚的手指在键盘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没有回答。
那一下敲击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在安全屋封闭的空间里,清晰得刺耳。
陆燃转过头看她。
安全屋的灯光还是调暗的状态,笔记本屏幕的冷白光从下方打上来,把鹿执砚的面部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下颌线,颧骨,眉骨——每一处都是利落的,冷硬的。
但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那个频率不对。不是正常眨眼的频率,是在压制某种情绪时才会出现的、不自觉的生理反应。
陆燃认得这个反应。
她在审讯室里见过太多次了——当嫌疑人的心理防线出现裂缝时,最先暴露的永远是这些微小的、不受控制的身体语言。
但鹿执砚不是嫌疑人。
她是那个在陆燃失忆的半个月里,独自扛着所有真相、独自面对所有危险、独自做出所有决策的人。
陆燃的左手伸过去。
这次不是抓手腕,不是扣住脉搏点,不是带着质问意味的动作。
她的手掌摊开,覆在鹿执砚搭在键盘边缘的那只手上。掌心贴着手背,手指从指缝间穿过去,扣住。
鹿执砚的手是凉的。
“我不是在怪你。”陆燃的声音压得很低,喉咙里还有那股没散去的涩意,“我是——”
她顿住了。
她想说什么?
我心疼你?
太矫情了。陆燃说不出这种话。
我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太空洞了。她连自己下一步能做什么都还没想清楚。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鹿执砚的手握紧了一点。
鹿执砚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动。
然后反握回来。
力道不大,但很确定。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笔记本屏幕的光打在交握的手上,把十根交错的手指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床单上。
过了很久——也许十秒,也许三十秒——鹿执砚开口了。
“我没有一个人。”
陆燃偏过头。
“周涵一直在。”鹿执砚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只被陆燃握着的手没有抽开,“技术团队、法务团队、安保团队——布维集团不是摆设。”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燃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哪里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但她就是觉得不一样。周涵再忠心,团队再专业,那些人能替鹿执砚分担工作,但分担不了——
分担不了她在深夜独自面对这些信息时的重量。
分担不了她每天去医院面对一个不认识自己的陆燃时,心里那种——
陆燃不敢往下想了。
“下次,”她的声音闷闷的,“不管我记不记得你,有事跟我说。”
鹿执砚侧过头看她。
暗寂里看不清表情,但陆燃能感觉到那道视线里带着一点笑意。
“你失忆的时候看我的眼神,跟看嫌疑人似的。我跟你说有人要杀你,你大概会觉得我在编故事骗你上床。”
“……”
陆燃无法反驳。
因为以她的性格,她确实会这么想。
“行了。”陆燃把这个话题翻篇,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何兆庭现在的据点在哪?他手里还有多少人?你查到了什么程度?”
鹿执砚的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重新放回键盘上。
“你确定现在要全部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