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段封住后,自由城安稳了三日。
第四日清晨,老陈在北门城头换针。旧针拔出时,针身灰白,尖头微卷。新针插下,针尖朝北偏了半分,又慢慢回正。
“北荒主脉没动。风口也稳。可西边水脉昨夜跳了一下,不算大,但位置不寻常。”
赵帅站在城头,灵识往西探。西门地火脉下方那层旧水脉里,有一丝灰红在缓慢游动,不深,不到两丈。它不像来犯,更像在探路。
“它换西边了。西边没有草网,地火脉贴着城墙根走。若它从水脉钻上来,地火会先被压暗。”
“要调人吗?”
“调。严焱守西门,老火去巡西段。阿水回城里守水脉主干。西边若破,城基会先冷。”
老陈收针走了。赵帅下城,沿西墙走了一圈。地火窑还亮着暗红,火道符砖一块块排列整齐。严焱蹲在窑口,正把新烧的符砖码进火道。
“昨夜地火跳了一下。不是风吹的,底下有东西往上顶。”
“我知道。老火今日来巡,你配合他。”赵帅蹲下,掌心贴地。地火脉下方那层旧水脉里,灰红仍在缓慢游动。它贴着水脉内壁走,像在摸哪一段壁最薄。
严焱把新符砖一块块码进火道,又用指节在砖面上敲了三下。砖声闷,不脆。他敲完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
“这砖是昨夜新烧的。烧之前好好的,出窑就有两成裂了。”严焱把那两块裂砖递过来,“地火没变,土也没变。裂口都是朝北的。”
赵帅接过裂砖。裂口平整,像被什么从内部顶开。他把砖搁回砖堆上。
“老火来了之后,先让他烧一遍砖。烧完再码。”
当夜,赵帅没有回箭楼。他坐在西门城头,闭目入定。
这一次入定与往日不同。他不练功,也不调息,只把时间本源从丹田往外铺。核膜锁进时间核心后,他一直没敢让时间法则全放。今日西边水脉异动,他必须在灰红成形之前,把时间法则沿西墙地脉铺满。铺满之后,水脉里每一寸壁都在他感知里。它只要一动,就能截。
入定很深。赵帅感觉不到风,也听不到城头巡卫换班。时间法则从丹田往外散,顺经脉入地,沿西墙根铺开。两丈、三丈、五丈。水脉壁在他灵识中一寸寸亮起来,像旧墙上被人一盏盏点灯。灰红还在游,速度不快,却始终不散。
后半夜,它停了。
停在水脉中段一处旧砖缝下。那里是西城墙根最旧的一段,砖缝里长满干苔。灰红贴住砖缝,往上顶了一下。赵帅的时间法则立刻合拢,把它夹在壁缝里。灰红挣了两下,不动了。
赵帅没有松。他把时间法则留在原处,继续往西墙北段铺。灰红被夹住的那一处,慢慢缩成一点,暗下去。
天亮前,赵帅睁开眼。西边水脉已经全铺满时间法则。灰红缩在砖缝下,不再动。丹田里五色珠与核膜贴得很稳。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脊背,起身回箭楼。
凌禾在箭楼外等他。长苏缩在她袖口,寻光落在肩侧。
“昨夜入定,阵眼感应到了。灰金线在你铺法则时亮了一寸。核膜没动,但时间核心外壁比前夜厚了一点。”
“厚了?”
“你长时间铺法则,时间本源外壁会自然增厚。这是好事。厚一寸,核膜就多一层隔。”凌禾把寻光拢回肩头,“但你不能每次都靠入定补壁。入定一次,城防就空一次。”
“西边已经封了。下一回换东边。”赵帅推开箭楼门,“你回阵眼。我今日不出城。”
凌禾离开后,赵帅独自坐在案前。守北剑挂在墙上,他没有去碰。丹田里五色珠隔在核膜外侧,安安静静。他闭眼养神,让时间法则慢慢沉回核心。
午后,老陈来了。测针插在案角,针尖朝北不动。
“风口稳。西边水脉也稳。中段草根扎下去了。”老陈把测针收好,“可我在南段旧渠里探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旧渠底下有一层灰白膜,很薄,很软。不像灰红,也不像灰气。它贴在渠底,不游,也不缩。”老陈把一小块灰白薄片放在案上,“这是从渠底揭下来的。你看看。”
赵帅拿起薄片。薄片入手微凉,时间法则一碰,竟被弹开。他换了空间感知,薄片里有一道细缝,缝中空无一物,却带着很淡的旧息,和初代刻纹同源。
“初代封印的余膜。”赵帅把薄片翻过来,“城南山底曾经有过初代封印。封印早散,余膜却沉在旧渠底下。荒古殿西边试探,是在找这层余膜。”
“找它做什么?”
“余膜和硬芯壳上的初代刻纹同源。它若拿到余膜,就能把壳上那层护持剥掉。”赵帅把薄片收进袖中,“南段旧渠得封。封在余膜外侧,别动它。让它留在原处,荒古殿就拿不到。”
老陈把测针重新插下。赵帅起身,走到窗前。城南方向,旧渠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线灰白。那层余膜沉在渠底,像一片睡着的老皮。
“旧渠封之前,你先测一遍。余膜有多少,分布在哪些段,全标清楚。”赵帅把窗推开,“今晚我带石头去南段。余膜不动它,但要把它护住。”
老陈收起测针出门。
赵帅独自在箭楼里坐了一会儿。他从墙上取下守北剑,横在案上。剑身灰白残纹与灰红细线并排躺着,都不动。丹田里五色珠与核膜也都贴得很稳。
入夜前,石头来了。他站在门口,双掌还沾着泥。
“南段旧渠底下我探过了。余膜一共三片,都在渠底石缝里。最大的那片在城南水门下面,贴着旧城墙根。荒古殿西边水脉里那条灰红,就是朝那个方向游的。”
“今晚封渠。”赵帅把守北剑系回腰间,“你跟我去。不动余膜,只在渠底外侧加一层定脉石。”
石头把掌心的泥拍掉,转身往外走。赵帅跟在后头。箭楼外,暮色正从东边漫过来。城南旧渠在暮色里泛着灰白,像一条快要干透的旧水线。
两人走到城南水门时,天已全黑。旧渠从水门底下穿过,渠底积着一层薄泥。石头先下去,双掌按着渠底,土黄灵光顺石缝铺开。三片余膜的位置依次亮起。最大的那片果然在水门正下方,贴着旧城墙根,余膜外沿有一道细缝,灰红正贴着缝口缓慢游动。
“它已经到了。”石头压低声音。
“别动它。”赵帅蹲下,时间法则往渠底探去。灰红贴在余膜外沿,像一条嗅到食物的细蛇。它没有往里钻,只在缝口来回游。赵帅把时间法则铺在余膜与灰红之间,结出一层薄薄的灰银隔层。灰红碰到隔层,缩了半寸,又贴回来。
“封口。”赵帅开口。
石头从下方顶起土灵,把余膜外侧的石缝压实。赵帅把隔层加厚一层。灰红在隔层外游了三圈,终于缩回水脉深处。余膜外沿的细缝被隔层封住,不再露口。
“它进不去了。”石头收手。
赵帅站起身。渠底三片余膜都被隔层护住,灰红退走。他抬头看向水门。水门上方是南城墙,墙根旧砖缝里也嵌着初代残息。荒古殿找余膜,是在找那把钥匙。它要用余膜剥掉硬芯壳上最后的护持。可钥匙现在封在城南渠底,拿不到了。
两人上到地面时,夜风正从南来。城头灯火沿墙铺开,照得旧渠水面泛着一层薄光。赵帅把守北剑收回鞘中,转身回箭楼。石头跟在后头,脚步很沉。
“它不会只找这一处。”石头开口。
“我知道。”赵帅推开箭楼门,“所以明日开始,城里所有初代残迹都要重新探一遍。探完标图,一处一处护住。”
石头停在门口,没有进去。
“那得多少人?”
“不多。你我,加老陈。”赵帅在案前坐下,“能护几处是几处。护不住的地方,就毁掉。不给它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