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赵帅睁开眼。
怀里有东西在动。
他把手伸进衣服。水精从领口钻出来,飘到他脸前面。光比昨天亮了,蓝盈盈的,里面的水流转得快了些。它在赵帅眼前晃了晃,往灶台那边飘过去。
赵帅坐起来。
“饿了。”
水精停在灶台上空。灶台上搁着昨晚剩的半碗粥。赵帅走过去把粥端起来,水精跟着他的手飘,蓝色的光在碗沿上晃了一圈,又回到他肩膀上。
“你吃这个。”
水精闪了一下光,从他肩膀飘到水缸边上。缸里有水。水精在缸沿上停了一下,钻进水里。水里泛蓝光,一圈一圈荡开。片刻之后它从水里浮出来,光比之前亮了一些。
凌禾靠在铺上。
“它喝水。”
“精灵喝水。”
“喝。有的喝灵气,有的喝露水。水精喝水。”
水精在水面上飘了一圈,又回到赵帅怀里。凉凉的,比刚才湿了一点。
凌禾撑着墙站起来,走到灶台前。她拿起一块灵石,握在手里。灵石里的光又暗了一些。她放下石头,脸上多了一层血色。
“伤好了些。”
“好了一点。”
“能走路。”
“能。”
“那我们去河里。多捞点灵石。”
两人刚走到门口。
外面有人在喊。
“挨家挨户——有精灵的登记——”
凌禾停住。赵帅从门缝往外看。三个穿灰衣的人正从村口挨家敲门,领头的手里拿着个簿子。腰上挂着令牌,灰底黑字——灵。
“灵殿的。”
“来干嘛。”
“查精灵。”
“查到会怎样。”
“带走。凡人不能私养精灵。”
水精在赵帅怀里发着光。蓝色的光从衣服缝隙里漏出来。赵帅按住胸口,光透过衣服还是看得到。
“藏起来。”
“藏哪。”
凌禾环顾屋子。土坯墙,泥巴地,灶台一张铺,水缸一个。没有能藏东西的地方。
敲门声越来越近。隔壁王婶家的门被敲开了。
“你家有没有精灵——”
“没有没有——”
“看到精灵要上报——”
赵帅把水精从怀里掏出来,塞进水缸。水精在水里缩成一小团,蓝光透过缸壁还是能看见。他又把灶台上的灵石全塞进水缸底下,用破布盖上。
敲门声到了门口。
“开门——灵殿巡逻——”
赵帅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三个人。打头的那个拿着簿子,方脸,眉毛很粗。后面两个腰间挂着同样的令牌。
“你家有没有精灵。”
“没有。”
“让开看看。”
方脸推开门走进来。他扫了一眼屋子——土坯墙,屋顶一个洞,灶台一个铺,水缸立在墙角。凌禾坐在铺上,灰袍子破破烂烂,嘴唇还是白的。
“就这些。”
“就这些。”
“这女的谁。”
“路上捡的。伤了。”
方脸看了凌禾一眼,没再问。他转身要走。
水缸里亮了一下。
蓝色的光。很淡,但足够看到。
方脸停住。
“那是什么。”
赵帅没动。
方脸走向水缸。他弯腰,把破布掀开。六块灵石码在缸底,白色光在石头里流转。水精在水里缩成拳头大,蓝盈盈的,把自己的光压在灵石光底下。
方脸伸手去捞。
水精炸了。
一道蓝光从水缸里冲出来,屋子里全是光。赵帅下意识闭上眼睛。他听到水声——像是河里涨水那天的声音,水流撞在石头上,溅起来,拍到脸上。他脸上湿了。
他睁开眼。
水精浮在半空,整个屋子都是蓝的。门外的风灌进来,屋里的蓝光随着风涨大,从淡蓝变成深蓝,深到发青。空气里有一股河底淤泥的味道,还有鱼腥味。
方脸站在原地,脸上全是水。他的簿子湿透了。
水精的光把他整个人笼罩进去。那是它在河底待了很多年、没有被任何人打扰过的安静。这种安静忽然被打破,它的光从柔和的淡蓝色变成了水面被拍碎时的颜色。不是愤怒。是害怕。一只被人抓住过的鱼,再被人伸手就会拼命摆尾巴。
方脸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被门槛绊了一下,撞在门框上。另外两个人早就退到门外,令牌都歪了。他们的嘴唇在动,没出声。
水精的光收敛了一点。蓝色的光从深蓝退回淡蓝。
方脸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簿子滴着水,墨字全花了。他张了张嘴,转身走了。
凌禾站在铺边。她的眼睛映着水精的蓝光,瞳仁里是流动的水纹。她慢慢走到赵帅旁边。
“……认了。”
“什么。”
“它刚才是在护你。灵殿要拿它,它怕。怕了不是跑,是出来护你。”
水精飘回赵帅胸口,缩进他衣服里。凉凉的。赵帅感觉到它在发抖,小小的光一闪一闪。
“结契。”凌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赵帅回头。
“它认定你了。你不结契,它下次还会怕,可能伤到自己。”
“怎么结。”
凌禾指了指水精。
“滴血。喂灵气。它吃了就是你的。”
赵帅从灶台底下翻出柴刀。刀口钝,他在手指上拉了一下,一滴血掉在水精身上。血渗进去,蓝色里多了一道红丝,慢慢散开,染成淡淡的紫。紫光闪了一下,又变回蓝色。
凌禾拿起一块灵石塞进赵帅手心。
“握着。吸。”
赵帅握紧灵石。石头里的光往他手指里钻,凉的,像冬天的河水从指缝流过。光顺着胳膊往上走,走到胸口,聚在那里。水精在胸口等着。凉的东西到了胸口,忽然变热了。水精的光涨了一下,又缩回去。
赵帅低头看胸口。蓝光还在闪。心跳快了几拍。水精的凉和灵气的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凌禾看着赵帅。
“成了。”
赵帅靠在灶台上。水精从他领口钻出来,飘到他眼前。蓝色的光比之前更亮了,里面的水流转得飞快。它在赵帅眼前晃了一圈,又贴回他胸口,不动了。
晚上。
赵帅躺在地上。水精在他胸口缩成一团,光慢慢暗下去。
凌禾翻着她那本破书。书皮是硬壳的,边角都磨白了。她翻了几页,停住。她盯着书页看了一阵。
那页上画着一个图腾。黑色的,看不清形状。旁边写着两个字。
“……绝灭。”
赵帅没听清。
凌禾合上书。
她低头看了看赵帅的影子。烛光从灶台那边照过来,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泥巴地上。影子边缘动了一下。不是烛火晃的。烛火没晃。是影子自己,在边缘处轻轻蜷了一下,像手指收拢。又展开了。
凌禾盯着那道影子。
“你的影子。”
“怎么了。”
凌禾没说话。
影子安安静静贴在地上。烛光跳了跳,影子也跟着跳了跳。看着没有异常。但刚才那个收拢的动作,凌禾记得。边缘的弧度有规律,像是谁在影子里蜷起了手指。
她把手放在书页上,指尖抵着那两个字。
已绝灭。
她吹灭蜡烛。屋子黑了。水精的蓝光在黑暗里微微亮着,照着赵帅的胸口。
也照着他的影子。
影子比黑暗更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