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凌禾能坐起来了。
赵帅的茅草屋里就一张铺,破棉絮垫底,上面盖两件旧衣裳。凌禾在上面躺了三天,赵帅在灶台边上睡了三天。
这屋是村尾一间废屋,他爷爷年轻时修的,后来他爹死了,他爷爷也死了,就剩他一个人住。墙是土坯垒的,梁是河边的柳木,屋顶每年秋天都得补一回。
现在屋顶有个洞。
凌禾靠墙坐着,腿上搭着那件灰袍子。袍子上的血干了,硬邦邦的。
“你一个人住。”
“嗯。”
“爹娘呢。”
“死了。”
凌禾没再问。
赵帅从水缸里舀水。水快见底了。
“我去挑水。”
“河里。”
“嗯。”
“我跟你去。”
“你这样能走。”
凌禾撑着墙站起来。腿在抖。站了片刻,她又坐回去。
“……你先去。”
赵帅挑着水桶出门。
张家村到河边一里地。路是土路,两边是荒地,没人种。村里的地都在东边靠山脚,这边的地太沙,长不出东西。路边长着些野草,狗尾巴草最多,半人高,风一吹就弯腰。
赵帅走到河滩上。河水浅,石头露出来一半。他把水桶放进水里。
然后他看见水里有东西在发光。
不是日头照的。今天阴天。那光是蓝色的,淡淡的,在水底下。赵帅把水桶拎起来搁一边,卷起裤腿下了水。河水刚没过膝盖,那光在河底的石缝里。他弯腰去摸,石头滑,摸了一手青苔。
他把石头翻起来。
石缝里嵌着几块石头。不是河里的鹅卵石,是白色的,拇指大小,表面光滑,里头有光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在石头里。六块。赵帅全抠出来放进口袋。
那蓝色的光还在。不是白石头发出来的。它比灵石的光更柔,是会流动的那种蓝,从这块石头底下漫到那块石头底下。
赵帅伸手去捞。
软的。
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的手指,缩回去。又碰了一下。赵帅把手往那个方向伸,摸到一个软软的东西,拳头大小,凉凉的,在他掌心里缩了一下,没跑。
他捞上来。
一团蓝色的透明东西,像水,但不是水。水会流走,这东西不会。它在赵帅掌心里轻轻动着,像在呼吸。里面有点点亮光在转,很慢,仔细看才能看出来。
赵帅捧着它站在河里。
天阴着。河面上起了风。那东西的光在风里变得更亮了一点。
赵帅捧着它上岸。他捡了片大树叶子,舀了点水,把那东西放进水洼里。它在叶子上动了动,安静下来。
他把另外六块石头也从口袋里掏出来。石头的白光和水团的蓝光叠在一起,照在他脸上。
赵帅把水桶挑回去。水桶一边满一边浅,他走得很慢。
回到屋里,他把水倒缸里。
“慢。”
凌禾在背后。
赵帅回头。
凌禾盯着他搁在灶台上的那几块石头。她扶着墙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拿起一块石头。石头里的光碰到她的手指,亮了一下。
“你从河里捞的。”
“嗯。”
“还有别的。”
赵帅从怀里把那团东西掏出来。
凌禾盯着那团蓝色的光。她脸上有一种赵帅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惊讶。是那种饿久了看见吃食的表情。
“你认识。”
“水精。”
赵帅看了看掌心里那团蓝光。水精。他在柳河镇听过这个词。客栈掌柜的说,好的精灵都在修士手里,凡人买不起。
“贵的。”
“什么。”
“柳河镇饭馆的灶精,五两金子。这个是水精,更贵。”
凌禾没接话。她还在看那六块白石头。
“这是灵石。”
“灵石。”
“修士用的。比金子值钱。”
赵帅看看水精,又看看灵石。
“能卖。”
“灵石能。水精不能。”
“不能卖。”
“不能卖。它是活的。已经跟你有接触了。”
“接触。”
“它碰了你。精灵碰了人不跑,就是认了。卖不掉了。”
赵帅低头看手里的水精。它在他掌心里闪了一下光。
“那我养着。”
“你会养。”
“不会。但你说过帮我抓精灵。”
“这是抓。不是我帮的。”
“结果一样。”
凌禾撑着灶台。她的腿又开始抖。
“灵石给我看看。”
赵帅把六块灵石放她手上。凌禾握紧。灵石里的光从她指缝里漏出来,流进她手掌。她的呼吸慢慢变稳了,脸上那层灰白淡了一点。
片刻之后,她放下灵石。石头里的光暗了一半。
“能吸。”
“吸什么。”
“灵气。我伤太重,吸一点能稳住。”
“那你吸。”
“吸完了石头就废了。”
“河里还有。”
凌禾看着赵帅。
“你不知道灵石值多少。”
“不知道。”
凌禾没有解释。她把灵石放在灶台上,慢慢坐回铺上。
赵帅把水精放回怀里。凉凉的,贴着他的胸口。水精动了一下。
晚上。
赵帅煮了粥。米不够,多加了水。凌禾喝了两碗。她能自己端碗了。
“明天还去河里。”
“嗯。”
“多捞点。”
“河里还有。”
“有灵石就有灵脉。河底下应该有灵脉。”
“灵脉是什么。”
“灵气聚集的地方。能生灵石,也能养精灵。”凌禾放下碗,“你那只水精就是在灵脉边上长大的。”
赵帅摸了摸怀里的水精。
“那它厉害。”
“现在不厉害。养大了才厉害。”
“养多久。”
“几年。看你怎么养。”
赵帅算了一下。几年。那时候他应该能把屋顶补好了。
灶火噼啪响了一下。火光照在屋顶的洞上,漏出去一束光。
凌禾靠着墙。眼睛半闭着。
“赵帅。”
“嗯。”
“此界没有人知道灵石。”
“知道。修士堂知道。”
“我是说凡人。”
“凡人要灵石没用。”
凌禾没再说话。她的呼吸慢慢变均匀了。
赵帅把灶火捅了捅,添了两根柴。水精在他怀里轻轻发着光,蓝色的,很淡。
他看着那个漏光的洞。
明天补屋顶。茅草还有。泥巴去河边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