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帅端碗的手停了。
屋顶那个洞是他爷爷补的,茅草加泥巴,撑了七八年。现在破了个更大的,碎瓦片往下掉,砸在地上溅起灰。
掉下来的不是瓦片。
一个人。
那人仰面躺在碎瓦堆里,一身破破烂烂的灰袍子,脸上全是血和泥。头发粘成一缕一缕的。
赵帅把碗搁灶台上。
地上那人没动。
赵帅站了片刻。
“你把我屋顶砸了。”
没声音。
“这屋顶是我爷爷补的。”
还是没声音。
赵帅走过去。那人胸口还在起伏。女的。很瘦。嘴唇白得没颜色。
赵帅抬头看那个洞。外头天已经黑透了,冷风灌进来。他把人拖到灶台边上。不是心软,是这人挡在屋子中间,没法走路。
灰袍子上烧了好几个洞,破口边缘焦黑。胳膊上一条伤口从手腕拉到肘部,肉翻出来,已经不流血了。旁边还有几条细碎的伤口,密密麻麻排在小臂外侧。
赵帅在灶台底下翻出一块破布,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破布蘸水拧到半干,把那人的胳膊上的碎瓦渣擦掉。
水凉。那人胳膊上的肉缩了一下。
赵帅看见那人眼皮动了。
他停手。
那人没睁眼。
他把伤口旁边的泥擦干净,用破布把胳膊缠了两圈。他也不会别的。
火光照在那人脸上。眉头皱得很紧。嘴在动。
赵帅凑近。
没声音。只是嘴唇在动。
赵帅退回去,靠着灶台坐下。
屋顶那个洞,明天得补。茅草还有,泥巴可以去河边挖。问题是这几天下过雨,泥巴太稀,糊上去挂不住。他算着日子,算着茅草还够不够,算着米缸里还剩多少米。
米不够两个人吃。
赵帅看了地上那人一眼。他把碗里剩的半碗糙米饭放回灶台上。明天再说。
灶火暗下去。赵帅靠着灶台闭上眼睛。
半夜。风声灌进来,灶火早灭了。
赵帅裹紧衣服,迷迷糊糊。他梦见爷爷在补屋顶。爷爷说茅草要铺三层,泥巴要加稻草才粘。他站在下面扶着梯子,爷爷在上面骂他扶不稳。
他醒了。
地上那人睁着眼睛看他。
火光照着那双眼。不是黑的。瞳仁颜色很淡,像茶水放凉了的颜色。
“你赔我屋顶。”
那人看着他。
“这屋顶是我爷爷补的。”
那人嘴唇动了一下。
“……哪里。”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张家村。青州柳河镇张家村。”
“不是。”
“什么不是。”
“……此界叫什么。”
赵帅没听懂。
“此界。”
“青州。”
那人慢慢摇头。很小的幅度。
“……不是青州。是这个世界。”
赵帅看着她。
“……此界叫什么名字。”
赵帅答不上来。他这辈子最远去过柳河镇。这地方有没有名字,他不知道。
“砸坏了。”
“嗯。”
“赔。”
那人闭了一下眼。
“……赔不了。”
“你不赔我屋顶。”
“我没钱。”
“那你有什么。”
那人沉默了很久。灶火的光在她脸上晃。
“……帮你抓精灵。”
赵帅愣了一下。精灵这个词他听过,在柳河镇的饭馆里。饭馆伙计说掌柜买了一只灶精,花了五两金子。
“你是修士。”
“……算是。”
赵帅看了看她胳膊上缠的破布,又看了看灰袍子上烧焦的那些洞。
“你这样还能抓精灵。”
“……等我伤好。”
赵帅把灶火重新生起来。火光照着地上那人苍白的脸。
“行。伤好了帮我抓精灵。抓到了你就赔完了。”
那人闭上眼睛。
赵帅去拿碗。灶台上那半碗糙米饭还在。
“……你叫什么。”
“凌禾。”
赵帅把碗递过去。
“凌禾。我叫赵帅。”
凌禾没接碗。手臂抬不起来。
赵帅蹲下来,把碗搁在她手边。半碗糙米饭,凉的。凌禾盯着碗,慢慢伸手去抓。手指碰到碗沿,抓不稳,碗晃了一下。赵帅把碗扶住。她抓起一团冷饭塞进嘴里。
屋外起了风。
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