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窗棂的时候,我还摊在枕边,四肢舒展得像块晒软的橘色皮子。
苏乔薇起身抽剑。
剑穗扫过我的耳尖,带起凉丝丝的痒。
胡须自己颤了一下,人还没醒透。
这女人练剑从不打招呼,说动就动,跟后山的晨钟一个德行。
她挽了个剑花,剑风擦过我鼻尖,衣上熟悉的松香跟着飘过来。
我翻个身,把整片肚皮晾给她看。
脑子里那行字还亮着,差最后一个。
要凑够三个人心甘情愿地摸,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
我把脸埋进软枕里蹭了蹭。
前世活了二十年,没混出什么名堂,这世改当猫,反倒成了香饽饽。
舔爪的沙沙声在静室里响得清楚。
舌头刮过爪背,暖意顺着毛根钻进肚里。
舔毛能聚灵,这本事我早摸熟了。
灵气顺毛流遍全身,暖得像泡进温泉。
这金手指,比前世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实在多了。
九条命的重量压在脊背上,沉甸甸的。
我可不想拿猫命去试错,先记着,慢慢攒。
苏乔薇收剑还入鞘,剑尖点了点地。
她弯腰把我拎到肩头,手指顺脊背捋下。
呼噜声不受控地从嗓子眼冒出来。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可呼噜却越打越响。
她指尖带薄茧,刮得后颈酥酥痒痒。
骂归骂,身体诚实得很。
她把我搁在石台上,转身去后山晨修,临走放了一碟灵鱼干。
我盯着她背影,胡须抖了抖。
这女人对我刀子嘴豆腐心,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石台被后腿蹬得直颤,差点翻下去。
我赶紧稳住身子,跳下石台。
既然要凑人数,就得往人堆里蹭。
主动出击,总比等着强。
外门膳堂飘来灵米甜香,混着热腾腾的烟火气。
我蹲在门槛边,先打量一圈。
十来张矮桌摆得满满当当,桌上菜色各不相同。
靠窗那桌是两个外门弟子,一人端灵米粥,粥面浮着几片翠叶;另一人啃酱灵豆饼,腮帮子鼓得像松鼠。
中间一桌坐了三个人,盐焗灵雀、药膳汤、一小坛灵蜜,看着是内门弟子才舍得点的。
我吸了吸鼻子,灵蜜的甜味钻进来,比灵鱼还勾猫。
你瞧,苏师姐院儿里的橘猫跑这来了。
一个灰袍少年先瞧见我,端着粥碗凑过来。
苏师姐?她院里什么时候养的猫?
旁边弟子好奇地探头。
听说是她自己带回来的,天天当祖宗供着,还喂灵鱼呢。
灰袍少年蹲下身,伸手来挠我下巴。
我顺势把脑袋顶进他掌心里,喉咙里的呼噜立刻响成了一片。
呼噜声在膳堂里荡开,引来更多人侧目。
这橘猫太黏人了!
灰袍少年笑着招呼同伴来试试手。
另一个弟子手心有老茧,搓得我耳后发麻。
我胡须抖得快断了,心里却清楚——这是第二个。
旁边传来一声轻哼:灵膳又贵了三文,这个月月例快撑不到月底了。
说话的是个瘦高个,盯着粥碗叹气。
你省着点吧,同桌弟子接话,云长老上回炼丹炸了半炉,药库缺药材,膳堂的灵米先紧着丹房。
云长老又炸炉了?
瘦高个压低声:他老人家这半年冲境冲得急,天天把自己关丹房里,谁劝都不听。
可不是嘛,我昨天去送灵草,隔着老远就听见里头嗡嗡响,吓人得很。
我耳朵竖了竖,把这茬记在心里。
丹房的长老脾气怪,听这意思,怕是要出事。
一个端着灵鱼路过的弟子见我盯着鱼看,笑着掰了半条递过来:喏,馋猫。
我叼住鱼尾,呼噜里掺了得意劲。
周围弟子哗地围拢,好几只手落下来。
我像一块橘色磁铁,牢牢吸住整桌视线。
灵鱼嚼得腮帮子鼓起,像个包子。
旁边弟子叽叽喳喳:苏师姐的猫成精了!
耳朵一热。
成精这话,比什么褒奖都顺耳。
灵鱼的鲜味在舌尖化开,比灵膳还香。
更多人围过来,手从四面八方落下来。
有挠下巴的、有搓耳朵的、有拿鱼逗我的。
我像被传着看的橘色团子,滚来滚去。
灰袍少年压低声音让大家轻点:别让苏师姐看见,不好解释。
旁边人嘻嘻笑:怕什么。
我都听见了好吧。
胡须抖了抖,这帮人比山下集市还爱嚼舌根。
脑子里那进度又走了一格。
差最后一个。
我舔舔爪,把那点体面咽回肚子。
这年头,连猫都不容易。
我从门槛边溜出去,肚子鼓得像只圆球。
灵鱼在胃里暖烘烘的,挺舒坦。
后山石阶长满青苔,脚感软乎。
我一步一步往上挪。
今早蹭人的进度,算是超额完成了。
灵泉边的青石被太阳晒得暖洋洋。
我挑块平整的躺平,摊成猫饼。
阳光晒得橘毛发热,后爪舒服得直蹬。
泉水冒白气,裹着淡淡药香漫上来。
下巴搁在青石上,眼睛眯成一条缝。
两个女弟子结伴而来,肩上挎着竹编药篓。
药篓里探出几株朱果,挂着几颗晶亮的水珠。
她们先看见我,眼睛亮得像捡了灵石。
泉水温吞地漫过脚边的石头,冒着白气。
我把这当免费的药浴,眯眼享受。
青石的热气从肚皮漫到脊梁骨。
难得有这样的好时候。
泉雾飘过来,沾湿了我的胡须尖,后爪不自觉地蹬着石面打节拍。
她们蹲下来,指尖带着泉水的凉意。
一个挠着我的耳根,一个顺着脊背往下捋。
两只手同时落下来,整只猫当场酥了半边。
听说后山有只橘猫会主动蹭人!
左边那个女弟子笑着说。
右边那个压低声说了句什么。
人家才不管呢,又说这猫好胖。
她伸手按我的肚皮,掌心一片温热软乎。
我呼噜一声,把呼噜开到最大档。
右边那个挠我脖子根,指尖带草药香,呼噜闷在胸腔里打转。
她干脆把我捞进怀里抱了个满怀,草药味整个裹上来。
呼噜打得胸腔发麻,这日子过得浑身发软,简直不像话。
被抱得太紧,后爪无意识蹬了下她的袖口。
这猫还会害羞!
她咯咯笑得停不下来。
暖意从后颈一路灌到尾巴根,我眯着眼,分不清是享受还是丢人。
草药香裹着体温,比灵泉还烫。
我索性把脸埋进她袖口,彻底装死。
左边那个伸手要抱,尾巴一扫就扫到她手背,她笑得更欢了。
这猫真成精了。
两个弟子还在争谁先摸到的。
日头一点点往西偏,青石被晒得温吞吞的。
我摊成一张正宗猫饼,任她们翻来翻去地看。
日头把毛晒得蓬松,我快睡过去了。
鼻尖突然闻到那股松香。
苏乔薇练完剑常带回来的味道。
脚步声从竹林那头传来,我两只耳朵先竖起来,脊背却绷紧了几分。
我正被揉成一小团,来不及调整姿势。
苏乔薇提剑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我被抱着的姿势上。
她站的位置刚好逆光,剑刃亮得扎眼。
我耳朵猛地压平,撒娇的架子差点裂开。
剑鞘磕在石阶上,她连嘴角都没动一下。
谁在乎它被谁摸。
语气平淡地偏过头,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她转身前那一眼,分明扫过女弟子抱着我的那只手。
剑尖挑起泉里一条灵鱼,甩我脚边。
多喂的鱼。
鱼落了地,她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半拍。
我嘴里叼着那条灵鱼,心里百转千回。
这女人嘴上说不在乎,手比谁都诚实。
她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我正叼着鱼发愣,她一把将我捞起来,连鱼带猫搂进怀里。
嘴上却还硬着:鱼凉了不好吃,回去热。
两个女弟子在后头噗地笑出声。
苏师姐这是吃味了,还挺明显。
耳朵一热。
这届弟子比我还懂。
她抱着我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
我趴在她肩头,看见她耳根红了一线。
到了居所,她把我往软垫上一放,那碟灵鱼干还搁在石台上。
她没急着走,蹲下来看了我半晌。
我正被看得发毛,她忽然伸手,把我耳后那撮被女弟子挠乱的毛,一下一下顺平。
谁稀罕。
她嘴上说着,手上却没停,又捋了两下才站起身。
我盯着她背影,胡须抖了抖。
这女人嘴硬的样子,跟我从前见过的那些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连吃醋都带着剑气,冷冰冰的。
脑子里那行字还停在原处,差最后一格。
我叼起灵鱼,盘算明天去哪蹭最后一下。
后山风过竹林,沙沙声盖过了远处一声闷响。
不对。
那不是风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炸开,震得脚底下的石头都麻了一下。
我叼着的鱼差点掉下来,耳朵转向后山方向。
先是红光一闪。
从山壁的丹房方向透出来。
焦糊的药味顺着风爬进鼻子里,呛得我连打两个喷嚏。
竹林里突然乱了。
两个弟子从后山方向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衣摆烧出了焦黑的洞。
快跑!丹房那边出事了!
一个弟子哑着嗓子喊。
云长老又走火入魔了,灵气全乱了!
另一个拽着他往山下冲,赶紧去请人!
我嘴里的鱼啪嗒掉在地上。
背毛唰地就炸了。
远处的灵气像开了锅的水一样翻涌,焦味越来越浓。
耳朵转得飞快,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石阶嗡嗡地震,草木齐刷刷倒向一边。
金丹期的威压碾过来,我四只爪子钉在地上,硬生生没被压趴下。
脑子里那行字突然红了。
连携的。
云长老走火入魔,灵气暴走。
要稳住。
呼噜技能我还没练熟,平时只用来安神。
拿猫叫去压金丹期的乱流?
开什么玩笑。
可那边的炉火红得要烧穿山壁。
九条命够不够填这个坑?
爪子抖得自己都收不住。
山壁在红光里嗡嗡响,像要破炉而出。
炉火映红了半边山,风里全是焦糊的药味。
我把灵鱼咽进肚里,胃里沉下一块暖。
管不了那么多了。
先冲过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