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苏乔薇的窗台上舔爪子,沙沙的触感从舌底一路磨到牙根。
前世连猫都没养过,如今倒好,天天伺候自己这身毛。穿越成猫的福利,也就这一种了。
舔完前爪又梳理尾巴,如今倒是真学乖了,拿脸蹭人裤腿。
剑布绕三圈,腕子一转,剑身亮出一道。苏乔薇在案前擦剑,不紧不慢,像在想事又像只是习惯。
今天又想去演武场?
她头没抬,我耳朵先抖了一下。
我拿脑袋蹭她脚踝蹭了三圈,这撒娇动作练了整整三天。脑子里那道光塞来个任务,让我找三名弟子心甘情愿摸我。奖励没写,但白给的东西从没坑过我。
摸满三个对象,这穿越才算没白来。
前世见了生人都发怵,这辈子给修士蹭腿,倒大方得不行。人那点卑微,换了一张猫皮之后竟顺手得很。
得让人家伸手揉一把才算数,这规矩死板得很。三个名额,全得一个一个去凑。
今天先去演武场碰碰运气。
我喵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她弯腰把我捞起来,夹在臂弯里,手指陷进后颈厚毛,很暖和。力道刚好不勒也不松。指尖在耳后挠了挠,痒得很舒服,那是她少数主动亲近我的时候。
真要出去满宗门求摸?
她语气平平,手没停,一下一下揉着我的背。我蹭着她掌心,可猫不会开口回答。尾巴替我点了头,比点头还诚实。
她把我搁在院门边上放好:演武场那帮人手欠,你小心点。
跑出几步,我回头看她还在原地。她像棵不动的树扎在院门里,风把衣角吹起一小截,又落回去。清清冷冷的模样里,眼神却始终发软。
她话少,手比嘴快,对我从不摆宗门弟子的冷脸。
跑过回廊时,石板被晒得烫爪子,肉垫一沾就缩。廊下几个弟子在赌石、玩骰子,汗味混着吆喝声飘过来。没人注意脚边多了只橘猫。
演武场到了,青石地晒得发白,兵器架分列两侧,枪尖亮得直晃眼。我在阴凉处蹲下来,扫了一圈。
挑人也有讲究:穿得齐整的别去碰,自找没趣;衣角沾灰、蹲姿松散的,才手心软。
练桩的呼喝声此起彼伏,人气旺,正是碰运气的好时候。
我贴着墙根走,爪子踩在他人影子上。没人察觉脚边多了一只橘猫,我挨个闻过去,寻找目标。
松针味没有,全是汗味和铁锈。
几个外门弟子在木桩前扎马步,我挑最闲的蹭上去。腿主人低头看我一眼,就笑了,伸手挠我下巴,挠得挺舒服、自然。
这套路我熟,头一个目标到手了。
第二个在喝水,正仰脖往嘴里灌。我蹭他小腿,他伸手揉我脑袋,乐得呛了口水,咳个不停。粗手指揉得耳朵都翻了过去,倒也不太讨厌,毕竟不使坏。
第三个在擦汗,坐石阶上歇着。我蹲两步外,先把他打量清楚:灰布短打,袖口磨起了毛边,眉头皱着,像有什么烦心事。
他在衣摆蹭了手,朝我伸来。我刚要躺倒露肚皮给他揉,腥风先到了,冲得我鼻头一皱。
铁牙的爪子从后面压了下来。
这畜牲上月咬哭过新师妹,弟子们怕它,又爱看它欺负别的。今天换了我这只橘猫当受气包,场上笑闹声忽然低了一截。
养它的弟子吹了声锐利的口哨。
那是演武场出了名的瘦高个,外门弟子,姓赵。他平时在场上是被师兄们呼来喝去的角儿,递个兵器慢了都要挨骂。
可今天不一样,他牵着铁牙,头一回有人给他让路。他吹口哨,是吹给全演武场听:看,我的狗。
他纵容铁牙欺负猫,因为看着猫被按住、被甩来甩去,他眼里的光,比谁看热闹都亮。
我想,那大概是他在演武场里,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最底下那个。
半人高的黑獒,项圈镶着暗色符文,外门弟子养的灵犬,专咬新来的。它先拿鼻子拱我后背探路,热气喷在耳根,腥得我耳朵贴平脑袋。
我弓背想退,爪子从后面压下来,铁牙一巴掌拍在尾巴根上。
尾巴被压住了怎么都挣脱不了。肉垫抠进石缝,抠出白印。我挣一下,它便压得更死、更用力。
那是很丢脸的无能为力。
铁牙叼起尾巴左右甩着玩,我四爪腾空了一瞬间。落地时下巴磕在石板上,磕出闷响。甩到左边,脑袋撞上石墩角;甩到右边,耳朵刮起一堆枯草屑。
它喉咙里咕噜咕噜,像在闷笑。
甩到第三下,我整只猫离了地,爪子乱抓,只捞到一团空气,胃里早上吃的灵鱼差点翻出来。它越玩越来劲,甩个不停歇,整条尾巴被攥得发麻。
我挣不过它,那点橘色骄傲,被攥在爪心里碾成了粉末。
围观的笑声越来越响,传得远。有人吹口哨:铁牙转盘子呢!
我耳朵压平,喉咙挤出的半声呼噜,是被一口憋的。一个抱臂看戏的弟子笑得前仰后合,瓜子壳从他手里簌簌掉下来。
橘胖子转得比磨盘欢!
石阶上蹲着另一个拿水壶的弟子,假装喂我,却故意不给喝。水滴落鼻尖,溅得我睁不开眼,他倒乐得直拍腿。
两人挤一堆,拿我当把戏看:橘猫肉多经玩,不易玩死!
有修士脚尖拨我脑袋调笑:铁牙轻点,别玩死了。语气轻飘飘的。没人拦着,他们光顾着看热闹。
还有人蹲下来跟我平视,学着苏乔薇的口吻叫我的名:橘爷,给铁牙笑一个呗。连我的名字都拿来取乐、起哄。
尾巴根被压着的那块皮肉,滚烫滚烫的,像有团火在毛底下拱。我压着它,不敢让它冒出来。
铁牙甩得更起劲,势头不减。我身子跟着画弧,就像个破布偶。羞耻从尾椎一路爬上脊梁骨。
前世被人拿捏,都没这么委屈。那会儿好歹还能张嘴,如今连申辩的口都找不着。
铁牙把我尾巴往地上一掼。屁股先着地,痛得骨头都在叫唤。它前爪踩住后腰,往下一沉,獠牙凑近鼻尖,哈出的气烫得人睁不开眼。
热气糊住半张脸,什么都看不清。想弓身挣,后腰的爪又沉了下去,又把我钉回滚烫的石板地上。
看橘猫脸都扁了!场边有人喊。
脸没扁,是尊严扁了好不好!
爪子抠地,抠出三道白印,石粉嵌进肉垫缝里,痒中带刺痛。像被人当面把脸皮按在地上磨,前世被人驳了下不来台,也没这么哑。
有人扔了根草绳过来逗我,拖在鼻前晃来晃去地挑衅。
追啊,橘胖子,追着跑啊。
铁牙扑咬草绳,绳子缠上我前爪,我绊了一跤,全场笑翻。还有人拍地:这猫笨得好可爱。
它低头舔了我耳朵一口,带腥味的热气糊在耳根。笑声像针,扎进没炸开的毛。
耳朵烫得发红。是屈,不是羞。
我缩成团,脊背紧贴烫石板。铁牙凑过来嗅我脑门,鼻子又湿又冷,像掉了块冰。它又舔我脸——那是标记:这地方归它了。
笑浪一层一层压过来,不停歇,耳朵嗡嗡响,听不清谁在说什么。我想骂人,张嘴只吐出半声哈气,哑的,连吓唬都算不上什么。
尾巴根那团火,压不住了。
脑子里那道光炸开一行字,闪了一下又没了。炸毛,威压,灵力转化。字迹刚稳住半秒,猛地糊成一团乱麻,又一闪即没。
我没空琢磨,脊背先动了起来。
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背上的毛先动了。不受控制,一节节往外弓出,满背橘毛根根倒竖起来。像被人从皮里抽了根线,猛地绷紧。
紧接着,空气变重了。不是错觉,是实打实的沉,压得周围一圈人呼吸都顿了半拍。
铁牙脚边的泥水,肉眼可见地结了层薄冰,咔嚓一声脆响。它背上的黑毛一根根倒竖起来,不是它自己要竖,是被压得竖起来的。
妖气从毛孔往外涌,浪一样拍出去,铺了一地。浪头撞上铁牙的鼻尖。它鼻窦猛地往里一缩,呜咽声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獠牙还在,身子却缩成一团。尾巴夹进两条后腿之间,夹得死紧,一动不敢动。
全场静默了。没人笑,嘴都还张着合不上。方才拍腿的那个,手还悬着;笑最凶的那个,手按在膝盖上,动不了。
场边练桩的全停了下来,桩子还立着,没人再抖枪尖。连风都像屏住呼吸,不敢吹。
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这么炸了。背上的橘毛一根都没塌,耳朵竖着,整只猫像拉满的弓。
这哪是猫,这是颗点了引线的炮仗。
铁牙扭头就跑,窜得没影了,跑得比被雷劈的兔子还快。青石板上剩它一串爪印,一个比一个浅,浅到只剩爪尖的痕迹。
它是真怕了,跑得头也没回。
一只猫把铁牙吓跑了。
话音刚落,又被更深的死寂吞掉。风穿过演武场,卷起地上尘土,落在我还竖着的橘毛上。一根根,还朝着铁牙逃走的方向立着。
没人敢上前,像我突然生了刺,碰不得、也惹不得。有人悄悄退了半步。
角落里传来压低的议论:这猫……有妖气吧?另一个声音哆哆嗦嗦:嘘,你小声点,它听得见!说这话的人自己先退了半步,又退半步。
铁牙的主人赵姓弟子愣在原地,没唤它回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那点刚鼓起来的底气,眨眼漏了个干净。
苏乔薇不知何时站在了场边。她没靠近,只远远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还竖着的后背上。嘴角很淡地弯了一下,不明显。没人听见她笑出声音来,眼底那点淡,比旁人的惊更沉。
她朝我走过来,在三步外蹲下。先低头的,是她。下巴抵住我脑门,力道轻得像试探,食指点了点耳后那截硬毛。
那是擦剑的手,指尖带铁锈凉。她又撩开颊边的发丝,掖到耳后,指节在下巴上蹭了一下,像在确认我还在好好喘气、活着。
橘爷,她终于开了口,你藏得可真深啊。
手落下来,顺着背毛捋了一把:回去再跟你算这笔账。
那手很稳,没有一丝抖动。捋过背,刚炸开的刺慢慢服软了。尾巴抖——这次是真想笑。
可角落里有人没跟着一起笑。
灰袍执事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廊柱上。他一来,周围几个弟子先安静下来,像有人往戏台中央泼了盆冷水。方才还交头接耳的,全都噤了声,自动往两边让开。
他手里转着一块铜牌,指节一下一下敲着。那道目光扫过来,落在猫身上,从头到脚,像在掂一件猎物的斤两。
我背上的毛,又悄悄立起来半寸。
此猫……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演武场连呼吸都停了半拍,灵智已开。
铜牌上刻着两个字——伏妖。风把那两个字,吹得又凉又硬。
我背上的毛慢慢塌了回去。塌是塌了,有东西已经立起来。伏妖司,专收开了灵智的妖兽。我这只,今天刚被盖了章。
九条命的被动天赋还在身上,可被人盯上了,命多也不够造的。铜牌两个字的反光,闭上眼都忘不掉。伏妖两个字的重量,压得心口发紧。
风停了,演武场空了,只剩我一只猫站在铁牙的爪印里。爪印里的橘毛被风卷起一两根,落回石上,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