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乔薇一把将我从青石上捞起来。
松香味混着焦糊味冲进鼻子。
我浑身毛炸成了鸡毛掸子。
她踹开挡路的药篓,剑穗扫过我的耳尖,风里全是烧糊的草药气。
呛得我连打两个喷嚏。
别怕。
她声音压得又哑又低,可箍着我的手臂在抖。
指节扣得我脊背生疼。
她的心跳贴着我后背,快得像乱敲的鼓。
这女人嘴上稳得住,手却比我还慌三分。
丹房外的弟子还在往外撤。
一个少年被气浪推得坐倒,手里剑鞘滚出老远。
几个弟子被灵气掀翻,衣摆烧出焦黑,正连滚带爬往外撤。
一个女弟子手背烫出了水泡,咬着牙愣是不出声。
苏乔薇目光扫了一圈,剑穗狠狠一甩。
退后。
长老这是第几回了?
瘫坐的少年爬起来,声音发颤。
第三回了。
旁边一个灰袍弟子压着嗓子:上回是半年前,硬扛了三天三夜才压下去。这回怕又是旧伤犯了。
他非要赶在大比前炼出紫府丹,谁也不听劝。
我耳朵竖了竖。
原来这老东西脾气这么犟,半年前就走过一回火,如今把老命押在大比前。
她脚尖点地,把我往怀里按了按。
红气又扑过来,她侧身替我挡了半边。
石阶在脚下嗡嗡震,两侧灵草被红气燎卷了边。
我爪尖死死抠住她的衣襟,一丝一毫不敢松。
弟子们连滚带爬退到竹林外。
我稳稳趴在她肩头,看见两个人扶着墙喘气。
红气燎焦了谁的发梢。
灵气又翻涌上来,把门口的灯盏掀飞。
有人扯着嗓子喊:护好丹炉!
声音都劈了。
她抱着我往山壁里冲。
后山丹房嵌在石壁之中,平日门总半掩着。
今天红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染红了半条石阶。
丹房外几个弟子瘫坐在地,衣摆沾满了灰。
一人见我们闯进来,膝盖一软。
苏师姐,长老他——
苏乔薇把剑横在身前,牢牢护住我半边身子。
红气擦过剑刃,嗤的一声,焦味登时浓得呛鼻子。
门轴吱呀响成一片,她抬脚踹开木门。
红光亮得我眯成了一条缝。
屋里的灵气像开了锅的水。
云长老盘坐在丹炉前,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他周身灵气横冲直撞,像看不见的鞭子在抽墙,石壁簌簌往下掉灰。
丹炉嗡嗡震个不停。
我胡须猛地绷紧。
金丹期的乱流威压,比膳堂那帮弟子吓人一万倍。
苏乔薇蹲下身,把我搁在她膝头。
你能行。
她指尖带着一层薄茧,刮得我后颈发麻。
脑子里那行字烫得发慌,时间不多了。
我喉咙里的呼噜还没练熟,平常用来自哄睡觉的玩意儿。
我用力甩甩脑袋,把那股慌劲儿压下去。
九条命今晚押上了,就拿这条喉咙去赌。
我先依着本能踩奶,前爪按上她膝盖,一按一松。
暖流从肉垫渗出去,她眉头的结松了半分。
可云长老那边没动静,脸色更红了,喉咙里咯咯作响,像塞了把沙子。
光靠踩奶远远不够。
我抬头去看苏乔薇,她紧紧咬着下唇,剑穗垂在臂弯里轻轻晃。
松香味此刻盖不过焦糊味,她眼圈红成一片,我没敢再看第二眼。
我挣开她的膝头,四爪落地,蹭到丹炉边的石砖上。
热气从炉口扑在脸上,胡须被烫得卷成了圈。
云长老的腿就在眼前,靛青色的道袍被汗浸出了深色的印子。
脑子里那点光闪了闪。
呼噜。下巴贴上去。喉咙震。
要把下巴贴在这老东西身上?
我足足顿了半秒,胡须抖了抖。
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平时只哄自己睡觉的一招,如今要用来哄金丹期的乱流。
耳朵压得更平些,我深吸一口焦糊味,把下巴搁上了他的腿。
喉咙里挤出一丝咕噜,轻得像蚊子叫。
云长老半点反应都没有,乱窜的灵气反倒更急了,丹炉嗡的一声炸响。
震得我整只爪子都麻了。
坏了。
太轻了。
这点动静砸在乱火上,反倒像添了把干柴。
我赶紧换了个姿势,绕到他身侧,把整条脊背贴上去,下巴抵在他心口。
那里跳得又急又乱,像困兽在笼子里撞墙。
我干脆把眼一闭,把前世熬通宵那股子憋劲全灌进嗓子眼。
呼噜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闷闷的,却稳。
低频顺着长老的衣料钻进去,怪事就这么发生了。
他周身那股乱劲儿一顿,像被什么拽住了缰绳。
可也只是一顿。
下一瞬,乱流又弹回来,比刚才还凶,把丹炉盖掀起来半寸。
我喉咙一窒,呼噜差点断了。
云长老眼皮动了动,像是拼命想睁眼,额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他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含混不清。
别管我……护丹炉……
都这时候了还惦记他那炉药。
我偏不。
喉咙压得更低,呼噜声闷成一团滚雷。
苏乔薇绕到他背后,一只手抵住他后心,掌心一缕清光顺着骨缝送进去。
长老,稳着点。
她声音哑,却稳。
这猫在帮你。
云长老呼吸乱了几拍,到底没挣开。
僵硬的后背一寸寸塌下来,像在配合我往下压那股气。
我这才觉出不对。
他丹田深处渗着股陈年旧伤的味儿,混着药渣子的苦。
怪不得压不住。
新伤叠旧伤,一团乱麻,光靠呼噜哪捋得开。
我把呼噜声稳成一条线,一下一下顶着他心口的搏动。
苏乔薇的清光在前,我的低鸣在后,一前一后夹着那股乱流。
不知过了多久,乱流终于像被梳子梳过的乱麻,一缕一缕顺了下去。
我下巴发麻,喉咙发干,呼噜声却不敢停。
暖流从他心口反灌进我脊背,酥酥麻麻爬满了后背。
那股烫人的灵气乱流,彻底凉成了温吞水。
苏乔薇覆在我背上的手,一分一分松了力道。
她整个肩膀塌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长老脸上的红气一寸寸褪尽,喉咙里的咯咯声停了。
呼吸拉成又长又慢的线。
丹炉的嗡鸣低了下去,石壁不再簌簌掉灰,屋里的红光缩回炉口那一点。
我下巴被压得木了,喉咙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心里那根绷了半宿的弦,松了半寸。
苏乔薇的手还覆在我背上,掌心汗津津的。
她始终没吭声,绷紧的指节却不再抖了。
这一通呼噜下去,把金丹期的一身乱流,硬是给捋回了正道。
长老眼皮动了动,睁开眼。
眼里先是一片茫然,等低头一看——腿上趴着只打呼噜的橘猫。
愣了好半天,他伸出手。
指尖悬在我耳尖上方,迟迟没敢落下。
这猫……
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不是凡物。
满屋子弟子倒吸一口凉气,刚才瘫坐那位膝盖一软,差点又坐地上。
有人使劲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旁边人拽了拽他袖子。
真是一只猫,在给长老呼噜呢。
他蹲下来和我对视,目光一点点变得清明。
我胡须抖了抖,没躲。
苏乔薇嘴角动了动,笑意很淡。
她把我捞回怀里,用下巴轻轻抵住我头顶。
丹房外挤进来几个闻讯赶来的执事长老,袍角还沾着晨露。
当先一个白胡子长老凑过来看,眉头皱成了深沟。
这猫哪来的?安魂的本事,外门那几只灵兽可没有。
是苏师姐养在院里的橘猫。
有弟子小声答。
白胡子长老不信,伸手要摸我头顶。
我耳朵一压,躲开他的指尖。
他哼了一声。
开了灵智的畜生不少,能压得住金丹乱流的,闻所未闻。
话是这么说,他看我的眼神却变了三分。
另一个瘦长老赶紧打圆场。
云老哥这条命是它救的,别摆你那臭架子。
他朝苏乔薇拱拱手。
丫头,回头到我那儿领瓶清心露,给这猫补补。
白胡子长老没再吭声,只又多看了我两眼,转身走了。
我趴在苏乔薇怀里,把这两张脸记在毛里。
一个不服气,一个记着情。
往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云长老撑着石砖站起来,道袍皱成一团。
他围着丹炉转了半圈,指尖探了探炉温。
再晚半刻,这炉紫府丹全废。
他摇了摇头,又回头看我,眼里多了三分探究。
他伸手摸了摸丹炉壁,指尖一触就收了回来。
丹气稳了,这炉紫府丹保住了大半。
他转向苏乔薇。
你师父要是在,也得谢你这只猫。
云长老跟着补了一句:这猫的呼噜,比我的静心诀还管用。灵智已开不算奇,能用呼噜压金丹乱流——
他说到一半没往下说。
云长老冲苏乔薇拱拱手。
丫头,你捡了只了不得的猫。
她偏过头去,耳根红了一线。
旁边弟子窃窃私语:宗门要传开了,一只猫救了云长老。
苏乔薇瞪了一眼过去,那弟子缩了缩脖子。
云长老从袖里摸出粒丹药,搁在我跟前的石台上。
醒神丹,算诊金。
丹药泛着暖光,药香直往鼻子里钻。
我眯着眼叼了醒神丹,馋劲儿先替我做了主。
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四肢百骸都松快了几分,比灵鱼管用多了。
云长老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布,递给苏乔薇。
这猫跟我有缘。
他声音压得低。
我年轻时走南闯北,从一处废摊子上得的。搁我这儿二十多年没看出门道,倒是这猫,头回见它就盯着不放。
苏乔薇接过布片,指尖捏了捏,没说什么,揣进了怀里。
喂猫用得上就喂猫,用不上就给它垫窝。
云长老摆摆手。
都散了都散了,别吵着它。
一群弟子躬身退下,眼睛还黏在我身上。
我趴在苏乔薇怀里,鼻尖闻到那布片被体温焐出的味道。
一股旧得发沉的腥土气,混着点说不清的线香。
不像丹房里的东西。
苏乔薇抱着我出了丹房,脚步比来时慢,像卸下了千斤担子。
夜风吹过来,毛里的热意退了下去。
她臂弯里那点温度,比丹房外那阵红气踏实多了。
我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喉咙里又冒了个头的低鸣。
以后少去灵泉让人摸。
她开口,语气别扭得很,剑穗蹭过我的耳尖。
我两只耳朵竖了竖。
这女人还在记我被人抱的账。
她低下头,往我脚边丢来一条灵鱼,落地时点得比平时重。
这个吃醋的铲屎官,连喂鱼都带着脾气。
她走到竹林边上,忽然顿住脚,低头看我。
一弯月光正好落进她眼里。
我胡须抖了抖,没弄懂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把我往上托了托。
电光石火间,她手背上一道骨纹闪过去,像一根银线勒过皮肤。
我眯起眼。
那道纹转瞬就没了,快得像看错。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什么也没发现。
我凑过去舔她手背,什么都没舔到,那道纹像从来没存在过。
夜风沙沙穿过竹林,胡须在风里轻轻颤。
那道骨纹像根细刺,扎在我好奇心头上。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
银线勒过的那道痕,跟妖市的印记隐隐有点像。
这女人的手心里,藏着我不懂的东西。
她像全没察觉,转身往居所走。
剑穗在风里晃,松香味拖了一路。
回到居所,她把我放上软垫,自己坐在窗边打坐。
我蜷在垫子上,喉咙里还留着呼噜的余震。
丹田那团灵气比之前凝实了几分,暖融融的,像揣了块小炭。
脑子里那点光闪了闪,灭了。
三个了。
我伸了个懒腰,正要眯眼,忽然瞥见她搭在椅背上的外衣。
袖口露出一角旧布。
她忘了收。
我轻手轻脚跳上椅背,用爪子把那角布拽出来。
布片展开,巴掌大,上面画着扭扭曲曲的线条,边角压着一行小字,认不太清。
那股熟悉的腥土气扑面而来。
我凑近嗅了嗅,后颈的毛根根竖起。
这味道,像老辈人说的黑市地摊上的味儿。
我叼起布片,把它压进自己窝最底下那层,又用爪背拍了拍,压实。
今晚又多了桩谜。
残页上扭扭曲曲的线,像地图的一角,指着东北方向。
我舔了舔爪子,读不出名堂。
得亲自去踩踩才清楚。
爪子早就痒得发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