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寒风猛地灌进鼻孔。
呼吸重新启动,我总算能喘气了。可雪狼眼眶里那两点白光,还死死锁着我。
身子僵成冰疙瘩,粉肉垫贴在冻土上。别说跑,连一根毛都动不了。
就在这时候,一抹雪亮剑光撞进视线。
剑尖挂着没化的残雪,水珠沿着剑脊往下滴。剑柄上系着条褪色的旧剑穗,穗尾磨起了毛边。
紧接着,执剑的身影俯身落下,衣摆扫过雪面,带起一溜细雪。
她蹲下来,没立刻抱我。
手指悬在半空,顿了半息,才小心翼翼托住我瘦小的猫身。动作轻得离谱,像捧着随时会灭的灯火。
她垂眼看我,眼神清冷,可眼底那点温度,骗不了人。
冻成这样还喘气。
她声音不高,清冷低沉里透着股空灵的疏离。像细雪落进空坛子,清清凉凉的。
她把我拢进怀里时,指尖顺着脊背摸了一遍。摸到肋骨一根根凸起,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么瘦,也不知道怎么熬过这场雪的。
她低着头,忽然又补了一句,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我当年被师父捡回山门的时候,大概也是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话说完她就不说了,只是把我往怀里又拢了拢。
十秒冻结刚散,四肢还不听使唤。心底憋了一堆吐槽,偏发不出人声。只有胡须不受控制地颤了颤,勉强泄了点情绪。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一下,很淡。
眼睛倒是亮得很。不像快死的猫。
黑角雪狼的身形突然一顿,转头扫视东边。那股致命的压迫感缓缓褪去,它竟主动退了。
女子抬手将我往怀里轻轻拢了拢,裹得严实。衣襟间残留着剑气独有的微凉,清冷刺骨。可紧贴我的地方又裹着活人的体温,一冷一暖交织在一起,稳稳裹住了濒死的我。
我抬爪搭在她衣襟上,衣料粗糙,真实的触感滚烫。
这绝对不是幻觉。
身后,雪狼的喘息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雪里。呼啸的风声重新灌进耳朵,不再是夺命的死寂。
我灵敏的猫耳转动半圈,嗅到她衣袂上的松针香。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彻底放松,长长松了半口气。
下一秒,她足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
御剑飞行?
苍茫雪原在脚下飞速后退,短短片刻就缩成一条白茫茫的细线。我蜷缩在她衣襟间,紧紧贴着温热布料。
风从耳边刮过,呼呼响。我把脑袋往衣襟里缩了缩,只露出两只眼睛往外看。
远处几道人影踏剑飞驰而过,袍角翻飞。又一名修士从身侧急速掠过,草鞋底沾着干透的泥印。腰间挂满琳琅玉牌,碰撞叮叮当当的。
我收回视线,风中裹挟着浓郁的天地灵气。高空之上,几只灵鹤盘旋飞舞,扇动青色薄雾。白羽划破长风,姿态优雅。
正看得入神,前方云层里钻出几座楼阁。青瓦飞檐,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乱响,整座楼稳稳悬在半空。
像有人把一座小镇挂到了天上。
一座巍峨宗门的山门映入眼帘。两座石峰对峙而立,中间留出狭长入口。女子收剑落地,耀眼剑光倏地收敛。
绵长石阶铺满皑皑厚雪,她步履从容,踏雪的声响规律又轻柔。我趴在她肩头数石阶,数到三十就放弃了。
猫的脑容量有限,懒得费神。
廊下红灯笼随风晃荡,暖橘色光晕洒落。满地白雪被染成温柔的橘色,光影摇曳。
穿过长廊,走进一处清净雅致的小院。老木门被推开,吱呀轻响隔绝了屋外风雪。角落炭盆燃得正旺,暖意熏得我眼皮发沉。
先在这里暖着。
她轻声叮嘱,把我放在木桌上面。随即转身取下墙架上的陶制瓦罐。
木桌粗糙,我小爪子抠了抠纹理,细微木刺扎上肉垫,微微发痒,格外真实。
下一瞬,纤细指尖屈起,弹上了我的脑门。
猫耳倏地竖起,我浑身一僵。肉垫在桌上抠了抠,纯粹是好奇和新鲜。
没等我缓过来,她端来了半条灵鱼。
鱼身通体泛着莹白银光,鳞片下有流光游走,浓郁鲜香扑鼻钻来,口水疯狂分泌。我饿瘪的肚子,饿意一下子翻涌上来。
我尾巴敲了两下桌面,无声催促。
她将灵鱼递到我嘴边,只说了一个字:
我立刻低头咬下鱼肉,果断干脆。鱼肉入口微凉,咽下喉咙化作暖流,顺着食道直坠胃部,缓缓熨帖开来。
紧绷了几天的胃终于舒展,舒服得我喉咙里直泛呼噜。连我自己都没料到,猫身会这么诚实。
女子的指尖落在我松软肚皮上,轻轻揉搓,力道恰到好处。
我内心疯狂抗拒!好歹活了一世,一身傲骨还在,哪能被摸肚皮就呼噜?
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呼噜声源源不断。我舔了舔嘴唇,猫舌粗糙得让我丢人。
二十年的脸面,算是彻底栽在这只猫身上了。
她唇角微微弯起,笑意极淡。
你这猫,倒是会享受。
她指尖点了点我的鼻尖,随口定下名字:以后就叫你橘爷吧。
橘爷!
这名字土得直白,却带着莫名的霸气。我心底格外满意,尾巴得意地翘了翘。
脑子里那道光若有若无地亮了一下。
新手任务,舔毛三息,已完成。
第一缕灵气,入体。
解锁被动技能——踩奶,疗伤。
终极被动——九条命。
九条命!
上辈子拼尽全力连一条命都护不住,这辈子当猫,直接给了九条。我喉咙里的呼噜抖成了筛子,猫脸虽瘫,心底却乐疯了。
我低头又舔了两下前爪,想再尝尝刚才那股暖意。
舌尖刚碰到毛根,一股热就从皮肉底下钻出来。毛根先暖了,像被炭火隔着毛皮熏着。
再舔两下,爪背那层冻硬的冰壳咔嚓一声裂开,细小的冰碴簌簌往下掉。绒毛从根部一根根立起来,像春草从冻土里拱出头。
等我把整只爪子舔完,全身都炸开蓬松了一圈。每一根毛都站起来了,风从毛缝里穿过,暖得不可思议。
后腿无意识蹬了两下,是纯粹的舒畅爽利。
我干脆翻身躺平,肚皮朝天四爪朝天。女子见状,伸手戳了戳我软乎乎肚皮,喉咙里的呼噜声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这破喉咙就是个叛徒,半点情绪都藏不住。
短短片刻,我变成一团暖乎乎的毛球。身上所有冰碴尽数融化,绒毛蓬松柔软,像晒足了暖阳的棉被。
她收回手,指尖摩挲着我炸开的绒毛。
……你怎么突然全身暖了?
我抬爪拍了拍桌面,打死也不能开口解释。总不能告诉她,她家猫已经偷偷修仙了。
她把我捞起,举到暖灯前细细打量。四脚悬空格外不体面,我乖乖趴着任她看。暖黄灯光穿透蓬松橘毛,照得绒毛半透明。
橘爷,她轻声道,你命倒是挺硬。
我在心底暗笑,九条命的底牌她当然猜不到。
她拿细布擦拭那柄带雪长剑,动作缓慢专注。危难之际剑先到人后落,果然是剑不离身。
擦完长剑,她忽然开口问:你原先是流浪的?
我耳朵一抖,不知该怎么回应。上辈子漂泊劳碌没人管,这辈子总算有了归处。
女子看穿我的局促,再次伸手揉了揉我肚皮。呼噜声应声而起,比上次更快更响。我暗自捂脸,人活一世最后的尊严,被猫身扔了个干净。
她低低笑了一声,气息极轻。
橘爷,你比人好养。她道,人活着,总有无穷无尽的欲望,想要太多。
这话听着是夸,细品藏着她自己的心事。
她抬手收走剩余鱼骨,指尖无意擦过我耳后。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余光扫见桌角还放着半条没吃完的灵鱼,泛着银光。
我凑上前试探着闻了闻,她没阻拦。粗糙舌尖蹭过细密鳞片,微弱灵气钻进体内。
脑子里那道光没动静——舔鱼不算舔毛,规矩真多。
我甩了甩脑袋,浑身绒毛愈发蓬松。
你倒像个小太阳,暖融融的。
我耳朵支棱起来,心底暗自得意。
明日带你去见一众师兄,宗门里喜欢猫的弟子不多。
她顺口叮嘱,我的耳朵唰地竖起,心底跟着一紧。
师兄?
我乖乖趴着不动就是了。
她看穿我的忐忑,指尖揉了揉我后颈。
怕什么,有我在。
女子将长剑横放膝头,指尖敲击剑鞘,节奏舒缓安稳。混着松针香和灯火气息。
窗外远处层峦叠嶂,半山腰灯火如繁星,想来那便是宗门弟子的居所,人影绰绰。前世窗外只有路灯和死寂,何曾见过这般景致。
灵鹤掠过灯火,羽翼切碎流光又让光影重圆。我看得失神,下巴搁在前爪上。
修仙第一天没冻死,得了灵气,吃了灵鱼。还解锁了九条命,属实不亏。
困意袭来,眼皮沉重得像坠了巨石。今日所得灵气,够我睡一个安稳好觉了。
就在我快睡着时,她开口了。
宗门大比将近,届时人多嘈杂,你切莫四处乱跑。
我耳朵抖了抖,满心疑惑。宗门大比而已,我一只猫能跑去哪里?用得着特意叮嘱?
可偏偏此时,脑子里浮起一行字,若有若无,像墨滴进了水里。
隐藏任务——让三名弟子心甘情愿主动抚摸宿主。
奖励,未知。
我死死盯着那行字,彻底无语。三名弟子,还必须是心甘情愿主动上手!
我口不能言,只是一只弱小无助的小橘猫。靠什么让高冷修士摸我?卖萌?舔毛?
胡须抖得停不下来,满心吐槽又无法言说。
我抬头望向对面的女子,她停下擦剑看我。
橘爷,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我心底疯狂苦笑,能做什么?总不能告诉她,自家猫被安排去当交际花。
她伸手盖住我的双眼,温热的掌心稳稳覆上。呼噜声不受控制地溢出,灯油噼啪作响。
夜色渐深,屋外风雪静静笼罩整座宗门。我蜷缩成软糯的橘毛球,困得睁不开眼。
九条命是我逆天翻盘的最大底牌,可全员摸猫的隐藏任务,眼下最头疼。
既然踏入修仙路、绕不开讨人欢心,那我接了。
尾巴最后轻抖一下,收了所有情绪。
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