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陆时洐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玄关一盏暖黄色的感应灯亮着。
他换了鞋，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坐进沙发里发了一会儿呆。
今天一整天心里都像压着块湿漉漉的石头，不重，但闷得慌。
坐了几分钟，他拿起睡衣进了浴室。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水汽模糊了镜子，也模糊了他脑子里那些高低起伏的情绪。
洗完出来他拿起手机，看到绿泡泡上挂着几条消息，是林清语发来的。
几张作业照片，拍得工工整整，还是按照他的思路单独写的那份。
他擦了擦头发上的水，打了两个字回过去：“谢谢。”
对面很快回了一句：“不用谢。”
紧接着又弹出来一条：“今天晚上我打算和星瑶一起去看日出，你去吗？”
陆时洐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看日出。
他这辈子加两辈子加起来，好像从没跟谁去看过日出。
前线打仗的时候天没亮就要行动，那些清晨属于警戒和进攻，不属于任何悠闲的注视。
他想了想，打了一个字：“去。”
“凌晨四点，在鸣鹤山脚下集合。”
“我去接你们吧。”
“凌晨四点，陈叔应该睡了吧？”林清语说。
“没事，还有别的司机。”陆时洐回。
“行。”林清语回了一个字。
对话结束。
陆时洐坐到书桌前翻开作业，准备抄一遍。
点开图片的时候手指一滑，不小心点到了林清语的头像。
她的朋友圈页面弹出来，最近一条还是上次吃火锅时发的。
三张照片，第一张就是她在商业街拍的那张洛丽塔单人照。
粉色的裙子，双马尾，蕾丝蝴蝶结，她微微歪着头，一只手拎着裙摆，另一只手比着半爱心搭在脸颊边，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念头：如果她穿这身衣服然后撒娇，估计没几个男生能顶得住。
这个念头刚成形，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为什么会想这个？
他甩了甩头，把界面切出去，重新点开作业图片，开始抄。
抄完之后他拿起手机给林清语发消息：“我抄完了，打不打王者？”
“来。”对方秒回。
林清语把夏星瑶也拉进了队伍。
夏星瑶一进来就开了麦，声音里带着点兴奋过度的轻快：“今晚打完游戏我就要睡了，不然明天四点起不来。”
“话说你们说去看日出要带什么啊？”
“我要不要把野餐垫带上？”
“看完日出咱们还能在山脚吃个热干面，我知道有家店五点半就开门了，味道巨好。”
林清语偶尔应一声，说带点水和外套就行，凌晨山里凉。
陆时洐基本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操作，用信号标了位置。
打到第二把的时候，林清语就注意到他今天话特别少。
平时他再安静，至少也会在关键时候报点，或者跟夏星瑶开两句玩笑。
今天他除了报点，几乎没有别的话。
打到两点，林清语说有点累了，休息一下，正好准备等会出门要带的东西。
夏星瑶说行，那我也去睡会儿。
三个人各自下线。
林清语退出游戏之后没有马上离开，她点开陆时洐的聊天框，发了一句话过去：
“你今天不开心吗？”
陆时洐正准备放下手机，看到这条消息顿了一下。
“没有啊。”
“今天打游戏你话挺少的。”
“我平时话也挺少的。”
“平时你起码会偶尔回一句，还会报点。”
“今天你回应的次数不超过五次。”
“所以我觉得你今天发生了什么影响心情的事。”
陆时洐看着屏幕，心里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清语会观察得这么细。
游戏里三排，夏星瑶从头到尾都在说话，他偶尔应和。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今天的回应到底有几句话，林清语却数得清清楚楚。
她这个人，好像总能在别人毫无防备的时候，把你看得明明白白。
“真的没事。”他打字回过去。
林清语看了这条消息，没有再追问，只回了一句：“行吧，那等会儿见。”
“等会儿见。”
而此刻，鸣鹤山深处，没人注意到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碎石正在轻轻颤动。
大大小小的岩石碎块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从泥土里、树根旁、山涧边浮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同一个方向聚拢。
它们彼此碰撞、咬合，缝隙间流出暗紫色的微光，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石头内部缓缓搏动。
碎石拼凑出人形的轮廓，先是一只手臂，然后是躯干和双腿。
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是佝偻着身子站在原地，浑身上下那些裂缝像是随时会裂开，又像是永远不会。
这样的石人不止一只。
山坳深处，几只碎石傀儡在缓慢游荡，有的停在崖壁前用拳头砸向山体，将崩落的岩石碎块融入自己的身体。
有的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下走，朝着城市的方向一步步移动。
而在它们出现的正上方，一道人影收回了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三点半，陆时洐给林清语发了条消息：“我现在过来接你们。”
林清语回：“好。”
三点五十，车停在林清语家小区门口。
林清语从单元楼里出来，身上穿了一件薄外套，头发随便抓了个马尾，背着个小包。
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看了陆时洐一眼。
他坐在副驾驶上，换了一身深色的运动外套，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车又开了几分钟，到了夏星瑶家楼下。
林清语给夏星瑶发消息，对方回了个“来了”。
但等了五分钟，人还没下来。
林清语又发了一条消息，这次夏星瑶隔了快两分钟才回过来，语气里全是欲哭无泪：“我出门的时候被我妈撞见了！”
“她问我凌晨四点出门是不是疯了，现在把我关在家里了。”
“你们去吧，清语，我出不去了呜呜呜。”
林清语把消息给陆时洐看了一眼。
“那还去吗？”陆时洐问。
林清语看着车窗外还没亮起来的天色，犹豫了两秒，点了点头：“去吧。”
“都已经准备好了。”
陆时洐跟司机说了一声，车子驶出了小区，朝着鸣鹤山的方向开了过去。
路上车很少，路灯把两旁的树影一盏一盏往后抛。
林清语靠在车窗上，过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声音很轻：“其实我以前没跟别人一起看过日出。”
陆时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半隐在路灯和树影里，表情很安静。
他想说“我也没看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嗯”了一声。
车沿着盘山道慢慢往上，夜色从深浓渐渐褪成灰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