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洐和夏星瑶出了小区,上了车。
老陈把车打着,空调的凉意慢慢漫起来。
夏星瑶一坐定就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时洐。
“你有没有觉得,清语在家跟在外面完全不一样啊?”
陆时洐靠在副驾驶座椅上,想了两秒,点了点头:“确实不一样。”
“对啊对啊,在外面就是那种‘生人勿近’的高冷学霸,一回家就变成乖巧小女儿了。”
夏星瑶说得绘声绘色,还模仿了林清语叫妈时那个微微拖长的尾音。
“就刚才她跟阿姨撒娇那样,你注意到没有?”
陆时洐脑子里不自觉地闪过林清语刚才在餐桌边皱着眉头看胡萝卜、拖着尾音说“妈,今天朋友都在”的样子。
那个画面和学校里坐在窗边安静看书的她重叠在一起,像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却奇妙地拼在一起,一点都不违和。
他笑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还挺可爱的。”
“对对对,我也这么觉得。”
夏星瑶顺着点了点头,头点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用一种要把陆时洐看穿的眼神盯着他。
陆时洐被她看得后颈有点发毛,问了一句“你看什么”。
夏星瑶眯起眼睛,身子往他这边倾了倾,表情像抓住了什么重要证据。
“你刚才说这话之前,脑子里肯定又把她那个样子想了一遍吧?”
“没有。”
“你就有。”
“陆少,”夏星瑶拖长了音调“你该不会是对我们家清语有意思吧?”
“哪有。”
陆时洐下意识反驳,“我只是实话实说。”
“你看你看,”夏星瑶指着他,得意得像只偷到油并成功撤离的哈基蜂。
“连说话的样子都跟清语一模一样。”
陆时洐张了张嘴,发现这件事越解释越糟,干脆不说话了。
他转过脸看窗外的街景,耳朵尖却微微泛起一点不自然的红。
陈叔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没出声。
夏星瑶双手往脑后一靠,语气轻快:“其实吧,我觉得你如果真喜欢清语,完全可以去追。”
“我还是蛮磕你们俩的。”
“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陆时洐说。
“诶嘿,那你就是瞧不上我们家清语咯?”
“我没有。”
他条件反射地说完,又觉得自己被绕进去了,闭了闭眼。
“那不就对了!”
夏星瑶拍了下手,“如果喜欢就大胆去追啊。”
“我要是男生,我绝对要把清语追到手。”
“你想想,她人长得好看,学习又好,打游戏还能跟你一起上分,这种女生去哪找啊?”
她越说越起劲,甚至开始畅想两个人如果在一起之后的画面。
“到时候你负责带她上王者,她帮你写作业,这不就是神仙眷侣吗?”
“欸,你怎么不说话了?”
陆时洐已经放弃争辩了,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夏星瑶在旁边自己乐了好一阵,最后觉得没意思了,才把话题转到明天上课的事上。
到了夏星瑶家门口,她下车之前还不忘冲陆时洐挤了挤眼睛,说“陆少加油,我看好你哦”,然后蹦蹦跳跳地进了小区。
车里安静下来。
老陈把车重新启动,开出去一段之后,忽然开口:“少爷,我觉得刚才那姑娘说得对。”
“喜欢就勇敢去追。”
陆时洐无奈地看向驾驶座:“陈叔,怎么连你也跟着说了。”
“以前你身边都没有女生的。”
老陈笑呵呵地说,“现在有了,挺好的。”
他说完就收了声,嘴角那个笑却挂了一路。
陆时洐把脸转向窗外,决定把这个话题彻底屏蔽掉。
第二天照常上课。
林清语回来后各科老师都松了口气,英语老师还特意在课堂上说了一句“林清语同学回来了,课堂质量都上来了”。
夏星瑶在旁边小声说她好想当老师眼里这样的学生,陆时洐说你先把作业写了再想这些。
周末。
天气很清朗,太阳悬在半空,光线不算灼热,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山里松柏清苦的香。
陆时洐很早就醒了,他站在衣柜前挑了一身黑色的衣服,穿好之后在镜子前站了站,整个人显得比平时严肃了很多。
下楼的时候,陆铮已经在客厅里等他了。
他爸也穿了一身黑,站得笔直,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是花,一袋是几样水果和点心。
两个人没说话,一前一后出了门。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盘山公路,一路往北开。
到了城郊的江城异能英烈陵园,陆时洐先下了车。
整片墓园依山而建,从上往下看,一排排青灰色的石碑整齐地嵌在草坡上,四周种满了松柏,浓绿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晃动。
这里安葬的都是陆家的人。
爷爷奶奶、几个伯爷姑奶、还有一些他只在族谱上见过的旁支,全都在这片山坡上,安静地躺在同一片天空下面。
陆时洐母亲的墓在半山腰。
他跟着陆铮走过一级一级的石阶,两个人都走得很慢,脚步声一前一后,合着风声。
墓碑是白色的,半米多高,上面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旁边嵌着一块半身浮雕。
陆时洐盯着那块浮雕看了很久。
他的记忆里母亲的样子总是模糊的,很多时候他想不起来她具体的五官。
但这块浮雕让她停在了最好的年纪。
碑上的她微微笑着,眼睛弯弯的。
陆铮把花放在碑前,蹲下来把水果和点心一样一样摆好。
他摆得很慢,手指在碑面上轻轻拂了一下,像在给谁擦脸。
陆时洐站在他身后,把手里的另一束花放在旁边爷爷奶奶的墓前,又去给几位叔伯的碑前各放了一支。
等他走回来的时候,陆铮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只手搭在碑顶,眼睛看着远处的山。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墓园里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像很深很慢的呼吸。
陆时洐想起上辈子最后一次来这里时自己已经二十七岁,那天他站在这里对母亲说,他要去前线了。
后来他活着从战场上回来过,又再上去,直到最后那场大战。
现在他重新站在这里,十六岁,母亲还是碑上的这个样子,父亲还活着,一切好像都来得及重新来一遍。
陆铮站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然后走到旁边几座碑前,把带来的花分别放过去。
他的步子很慢,每经过一座墓就停一下,像在跟每一个人分别打招呼。
最后他走到陆时洐身边,低声说了句:“我去外面等你。”
然后沿着来时的台阶往下走了。
陆时洐一个人在墓前坐到很晚。
山里的风凉下来,吹得松枝簌簌地响。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想了些什么,只是很久很久地坐在那里,看着碑上的浮雕,看天光一寸一寸暗下去。
后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把墓前的供品又摆了摆正,才转身下山。
走到陵园门口的时候,陆铮站在车旁边等他,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开口。
老陈已经打着了车,后备箱开着。
陆时洐拉开后门坐进去,陆铮也在他旁边坐下。
车子沿着山路慢慢往下开,暮色从山脚一路漫上来,把整座山都笼在一片青灰色的薄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