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鸣鹤山山脚的时候，天还是深蓝色的，离日出还有一段时间。
陆时洐回头跟司机说了句在下面等他们就行，然后和林清语一起下了车。
山脚的风比市区凉得多，裹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从领口往里钻。
林清语裹了裹外套，抬头往山上看了一眼，说走吧。
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
台阶不陡，但很长，一级一级铺在夜里。
陆时洐走在前头，步子放得很慢，像是在等她。
林清语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合着同一个节奏。
谁都没说话，但那种安静不让人觉得别扭，反而像是两个人都不需要刻意找话。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们到了山顶的观景平台。
平台很大，边缘围着一圈低矮的石栏，中间有一棵老树，树冠在风里轻轻晃。
视野一下子开阔了，整片夜空铺在头顶，星星比在城里多得多。
两人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林清语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望着天上的星星。
陆时洐坐在她旁边，手撑着地，仰着脸看天。
谁都没有开口。
陆时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安安静静地抱着膝盖坐在那里，侧脸的线条被月光勾出一层薄薄的银边。
她的眼神很静，像是所有的星星都落进她眼睛里，又像是她根本什么都没看，只是放空。
他忽然觉得这个样子很好看。
不是平时那种精心打扮过的好看，就是一个人在最松弛的状态下，自然而然地好看。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才慢慢收回视线。
他看着远处的山峦，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这满山的静。
“昨天是我妈的祭日。”
“我一大早跟我爸去看她了。”
林清语听见声音，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专注。
“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四岁。”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这夜色听。
“我已经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今天看到墓碑上的浮雕，她笑起来很好看。”
“可我只能靠那块浮雕去记她的样子。”
“她生前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来。”
林清语安静地听他讲完，没有插话，也没有说那些“别难过”之类的话。
她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
不是那种突然的靠近，只是身子轻轻挪了挪，近了一点点。
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外套边缘擦过他的手臂。
“只能靠着浮雕去拼凑一个人的样子，一定很难受。”
她的声音很轻，像这山间清晨的风。
“但至少，你还能看见她微笑的样子。”
“很多人连这个都没有。”
陆时洐抬头看了看夜空，轻轻“嗯”了一声：“是啊，也算万幸了。”
他又看向她，发现她也正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像这满天星光里最近的那一颗，安静地落在他身上。
他说：“我爸很少跟我提她以前在前线的事。”
“偶尔说起，也只说她从来没怕过灾兽。”
“可前线那种地方，哪能真不怕呢。”
林清语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很温柔的语气说：“她当年去前线，一定是想让留在身后的人，可以平安地好好活下去。”
陆时洐闻言微微一怔。
他转头看向她。
月光罩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映得发亮，像是一层很薄很淡的银纱。
他安静地看了她两秒，眼底那层沉沉的郁色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开了一点。
“或许吧。”他轻声说。
空气又静下来。
但这次不闷了，那层湿漉漉的石头像是被挪开了一点。
林清语像是怕他重新掉进去，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讲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
她说她小时候不爱说话，也不爱跟人玩。
幼儿园放学别的小朋友都要在滑梯上赖着不走，只有她背着小书包站在门口等妈妈。
苏婉来接她的时候，老师总要夸一句“你家清语真省心”。
陆时洐听到这里笑了一下，说你从小就这么冷。
林清语说我不是冷，我就是觉得滑梯没什么好玩的。
陆时洐说那你玩什么。
她说我看蚂蚁搬东西。
陆时洐说也就你能干出这种事。
她问那你小时候呢。
他说我小时候挺皮的，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我爸老揍我。
林清语说那你现在怎么不皮了。
他说长大了嘛。
她看了他一眼，说其实你装大人装得挺累的。
陆时洐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后来小学的时候，我妈每天给我扎辫子，我还特别不情愿。”
“现在想想，那时候挺傻的。”
“你小时候是不是那种，全班男生都不敢惹你的那种女生。”陆时洐问。
“差不多吧。”
“反正没人敢跟我借橡皮。”
陆时洐笑出了声。
那个笑声很轻，但确实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笑得这么松快。
林清语看着他笑，自己嘴角也翘了起来。
夜色在他们周围慢慢淡下去，风变得温和，带着山间植物被露水浸透后的清冽味道。
时间在这样的对话里过得很快。
月亮慢慢沉下去，天边开始泛起一线灰白，又慢慢染上橘红。
林清语忽然坐直了身子，指着远处那一轮从山后面慢慢升起来的红日，声音难得地带了点雀跃：“快看，好漂亮。”
陆时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红日正好从山脊上露出来，把天边烧成一片层次分明的暖色。
霞光一层一层地铺开，最远的地方是淡紫，接着是橘粉，越靠近太阳越亮，最后在山脊上镶成一道金红色的边。
整座山都像被这光慢慢唤醒了，树梢上的露珠反射出细碎的光点，风里多了一丝暖意。
他侧头看她。
林清语还举着手，脸上映着初生的天光，整张脸被霞光染成很柔和的颜色。
她的眼睛亮得厉害，像装进了半枚初升的太阳。
她看着远方的日出，他看着她。
那一瞬间，陆时洐心里那层薄薄的阴翳像是被这光彻底照透了。
他突然觉得，这个人身上好像看不到什么缺点。
不是完美，是她每一个表情都像本该如此。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也看向那一轮红日，说：“很好看。”
林清语拿出手机，对着朝阳和天边的云拍了好几张。
拍完之后她低头看了看，像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站起来，转过身对陆时洐说：“陆时洐，给我拍几张照片吧。”
“好。”
他接过手机。
林清语往后退了几步，找了个背景最干净的角度。
她稍稍侧过身子，半边侧脸迎着朝阳，一只手轻轻撩开被晨风吹乱的几缕碎发，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目光望向镜头，嘴角噙着一点很浅很淡的笑意。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描成淡淡的金色，发丝被风吹起来几根，又轻轻落下去。
陆时洐看着手机屏幕里的画面，有一瞬间的失神。
然后他按下了快门。
他连拍了好几张。
林清语接过手机翻了翻，脸上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说：“可以啊，拍得挺好看的。”
“是人比较好看。”陆时洐说。
林清语有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过了两秒才说：“没想到你还会说这种话。”
“实话实说。”
林清语笑了一下，没再纠结。
她忽然把手机横过来，退到陆时洐旁边站好，说：“光拍我一个人不行，我们来个合照。”
她把手机举在身前，让陆时洐站在她身侧。
背景是那一轮已经升起一半的红日和漫天的霞光。
林清语伸手比了个耶，陆时洐没做动作，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
他忽然闻到她身上一股很淡很淡的香味，像是干净的皂香混着一点白茉莉花的味道。
这是以前从来没闻到过的味道，很好闻。
那味道若有若无，混在清晨的山风里，像是从她头发里散出来的，又像是从她身体里渗出来的。
林清语按下了快门。
两个人的脸被晨光染成暖色，背后是漫天的霞光。
照片拍得很好。
她正低头看，陆时洐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前方的山道。
两只灰白色的石头人正从山坡后朝着他们冲过来。
碎石拼接的身躯在晨光里泛着暗紫色的微光，脚步沉重，地面都被它们踏得微微发颤。
“清语。”陆时洐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转过身去，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消退，瞳孔却已经骤然缩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