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楼下的时候,苏婉一路上没松开林清语的手。
不是牵着,是攥着。
手指扣在女儿的手腕上,不紧,但也不松,像是怕一放开人就没了。
林清语能感觉到她妈掌心的温度比平时高,指尖还有点微微发抖。
下车之后苏婉也没撒手,一路攥着她走到单元楼门口。
林清语落后半步跟着,没说话,也没抽手,只是用手指轻轻回扣了一下苏婉的手背。
母女俩站在电梯口,苏婉没按电梯。
林清语知道她在等谁,也没催。
过了大概两分钟,林远舟从平时停车的方向一路小跑过来,车钥匙还攥在手里没来得及揣进口袋,跑到电梯口的时候脚步故意放慢,装作只是正常走路的速度。
苏婉看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按了上行键。
电梯门开了,三个人走进去。
轿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头顶风扇转动的细微声响。
林远舟伸手按了六楼,然后往后退了半步站在苏婉旁边。
电梯上行的时候林清语透过轿厢镜面的反光看见苏婉一直盯着她的侧脸看,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反反复复。
她在检查。
哪怕在警局已经检查过两遍了,哪怕从校门口到警局一路上都攥着她的手没放过,她还是不放心。
林清语看着镜子里三个人站成一排的画面,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
明明谁都没事,明明都平平安安地回了家,但气氛闷得像暴风雨前的傍晚。
她决定打破这个气氛。
开了家门,换鞋,苏婉弯腰把林清语踢歪的鞋摆正了才换自己的拖鞋。
客厅的灯打开,暖黄色的光照着一屋子熟悉的摆设,沙发上的靠垫还是早上林远舟看电视时压扁的形状,茶几上放着苏婉出门前喝了一半的水杯,一切都跟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
苏婉站在玄关没往里面走,林远舟换了鞋也在原地站着。
两个人都在看她,但又都不太敢一直看。
林清语看了看她妈又看了看她爸,两只手一左一右拉住了苏婉的手,晃了晃。“妈,你别担心啦,我这不是没事嘛。”
她歪着头把脸凑到苏婉面前,语气里带着点撒娇又带着点郑重其事。
“而且我今天第一天就交到朋友了,你早上不是说让我多跟同学说话嘛,我做到了。”
“就是我同桌,叫夏星瑶,性格挺好的,放学还跟我一起走到校门口呢。”
苏婉看着她闺女那张笑盈盈的脸,嘴唇开始抖。
从校门口到现在她憋了整整一路,在警局的时候要配合做笔录不能崩溃,在车上要当着女儿的面不能哭,回到家换了拖鞋站在玄关的灯光底下,紧绷了一整个傍晚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她把林清语一把拽进怀里,下巴抵在女儿的头顶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把林清语刚换的校服领口洇湿了一大片。
“清语啊,你知道妈当时看见那一幕的时候有多怕吗?”
苏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气声比字多,“妈就怕你就这么……就这么没了。”
“我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你要是有点什么事,你让我跟你爸怎么活啊。”
她说到后面已经不是在说话了,是在往外倒,把心里攒了两个小时的恐惧和庆幸和后怕一股脑全倒出来,也不管逻辑通不通顺,也不管话说得好不好听,就是想说,就是想让她闺女知道。
林清语被她妈抱着,感受到苏婉的眼泪顺着她的颈窝往下淌,温热的,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校服领子上。
她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都过去了”,只是抬起手放在苏婉的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像小时候苏婉哄她睡觉时那样。
“好啦,妈,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她拍一下说一句,语气轻而稳,像是在哄一个比她还要小的孩子。
“我现在好好的呢,一根头发都没少。你看。”
她往后退了半步让苏婉看她的脸,苏婉不肯松手,把她又拉回来抱住了。
林清语只好继续拍着她的背,嘴里不停地说着“没事了没事了”。
林远舟站在旁边看着母女俩抱在一起,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不是很重,但从胸腔里叹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重量。
他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三个鸡蛋一把小葱,系上围裙开始煮面。
本来今天晚上说好了去外面吃的,开学第一天要庆祝一下,餐厅都提前订好了。
现在计划全打乱了,但家里总得有点热乎的东西端上桌。
燃气灶的火苗舔着锅底,水烧开之后他把挂面放进去,另起一个锅煎了三个荷包蛋,蛋白边缘煎得焦焦的,每个蛋黄都是溏心的,林清语爱吃这种。
等他端着三碗面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哭声已经停了。
苏婉坐在沙发上,正给林清语扎头发。
她手里捏着一根黑色的皮筋,手指穿过林清语散开的头发一下一下梳得又轻又慢,把她耳边碎发别到耳后,又把刘海理得整整齐齐,动作专注而细致,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林清语安静地坐着让她妈折腾,手里抱了个靠垫,偶尔侧一下头配合苏婉的动作。
林远舟把碗放在餐桌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三声闷响。
“来,吃点东西。”
三碗面,三个荷包蛋,一把葱花,几滴香油。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热气腾腾的,整个餐厅都是面汤的香味。
三人围着餐桌坐下,林清语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之后发出一声夸张的感叹:“还是我爸煮的面最好吃。”
她拿起筷子大声宣布。
林远舟没抬头,但从侧面能看到他嘴角往上跑了。
“那我煮的呢?”苏婉问。
“妈你炒的菜最好吃。”
林清语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
“爸煮的面最好吃,各有各的好,不冲突。”
“滑头。”
苏婉拿筷子敲了一下她的手背,敲得很轻。
林清语吐了下舌头,然后开始分享今天的学校见闻。
说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出了道题她用了两种解法,说英语老师让她读课文读完夸她发音好,说生物课老师讲到某个知识点的时候她接了一句把同桌吓到了。
全程没有提那辆车,没有提警局,没有提那个青年异能者。
她故意把话题往轻松的方向带,语气比平时活泼了好几度,时不时还用手比划一下,把夏星瑶怎么用零食换她水果的事讲得绘声绘色,讲到夏星瑶变脸速度的时候苏婉终于笑了一下。
苏婉一笑,餐桌上的气氛就像是被拧开了一个阀门。
林远舟夹了一个荷包蛋放到苏婉碗里,苏婉说我不吃蛋黄,林远舟又把蛋黄夹回自己碗里,嘴里嘟囔了一句“挑食的毛病也不知道遗传给谁了”。
林清语假装没听见,低头吃面,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后苏婉收拾碗筷,林清语想帮忙被她赶出了厨房:“去去去,写你的作业去。”
林清语站在厨房门口确认她妈的情绪确实平稳下来了,才说了句“爸妈我去洗澡了,洗完写作业”。
苏婉说水不要太烫,她说知道了。
林远舟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作业写不完别硬撑明天早上再写也行,她说开学第一天作业不多一会儿就写完了。
浴室的门关上之后,苏婉手里还拿着抹布站在餐桌旁边,目光落在浴室门下沿透出来的一线暖光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远舟擦干净手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扇门。
“你闺女比咱俩都稳。”林远舟说。
“她那是装给我们看的。”
苏婉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声音很轻。
“她知道我们要是一想到下午的事就难过,她自己也难受,所以才一个劲地逗我们开心。”
林远舟没接话,揽住苏婉的肩膀拍了拍。
两人在餐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闺女做得对。
本来就没什么事,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回了家,该吃面吃面该洗澡洗澡,不能因为下午那几秒钟的惊吓把一整个晚上的日子都搭进去。
浴室里热气弥漫,林清语站在花洒下面仰着脸让热水冲了好一阵。
她把头发上的泡沫冲干净,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干干净净的,没有青光,也没有任何异能觉醒的迹象。
今天下午那种被死亡逼近又被强行拽回来的冲击感还在心里嗡嗡作响,但身体表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把手翻了个面看了两眼,然后关了水,拿浴巾裹好身子换上睡裙。
吹干头发之后她坐到书桌前,把台灯打开,从书包里抽出今天的作业摊在桌上。
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锁屏上挂着好几条消息,全是绿泡泡的。
解锁点进去全是夏星瑶发来的。
最早一条是差不多一小时前,“我到家啦!”后面跟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兔子表情。
然后是隔了几分钟之后的第二条:“你在警局怎么样了?”
“警察有没有为难你?”
再然后是第三条:“那个异能者好帅啊你看到没有!”
“他手还会发光!”
第四条:“你到家了没?”
“看到回我一下。”
林清语对着屏幕笑了一下,一条一条地回:刚从警局回来,没事了,那个司机酒驾已经被拘留了,异能者确实挺厉害的。
打完这些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你今天陪我,明天给你带草莓。
夏星瑶秒回:你终于活了!!
我还以为你被警察扣下了!!
草莓我要大的!!
然后又是一串表情包轰炸,有抱着枕头哭的,有欢呼撒花的,还有一个小人疯狂点头的表情。
林清语回了个oK。
退出夏星瑶的聊天框,她看到下面还有一个头像亮着红点。
陆时洐。消息很短,就四个字:“你没事吧?”
消息发送时间是半个小时前。
林清语盯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看了一秒。
靠墙第四排那个男生,话不多,看着不太好接近,但今天中午撞见她打游戏之后主动邀请她开黑还秀了一排国标。
她想了一下措辞,回了两个字:没事。
然后放下手机翻开今天发的课本,开始写作业。
窗外夜色沉沉,厨房里传来苏婉洗碗的水声和林远舟在旁边递碗的动静,偶尔夹杂一两句斗嘴的话,声音不大,但很安稳。
(我去不小心点到发布了,本来想当存稿明天发的,呜呜呜!)
(明天我能不能少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