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白得刺眼。
林清语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风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远处什么人喊了半句被吞没的声音,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团嗡嗡的耳鸣。
她想动,腿不听使唤,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的全是苏婉的脸。
苏婉在厨房炒菜,苏婉蹲下来给她系鞋带,苏婉早上在校门口说“我闺女穿校服真好看”。
还有林远舟,林远舟把她举起来转圈,林远舟在台灯底下改图纸,林远舟竖着大拇指冲她笑。
她想,又来了。
又要死了。
好不容易活到十六岁,好不容易有人爱她,好不容易把上辈子的窟窿一个一个填上,又要没了。
然后一只手从身后揽住了她的腰。
那只手的力量并不粗暴,稳稳当当地把她往侧边一带。
她眼中的画面像被按了快进键一样飞速切换。
黑色轿车、校门口的梧桐树、人群惊愕的脸、夕阳、马路对面的广告牌。
所有的东西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快得她根本看不清中间的过程。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脚已经踩在了马路对面的地面上,膝盖微微发软但站住了。
扶在她腰间的手已经松开了。
林清语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大约二十岁左右的青年。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便装外套,身形修长,他的右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五指微张,掌心亮着一团淡淡的青光。
他面前的半空中悬浮着一辆黑色轿车。
那辆刚才还像野兽一样冲过来的车,此刻被一层同样淡青色的光包裹着,四个轮子离地至少半米,完全静止在半空中,连引擎声都被那层光隔绝了,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车窗里透出驾驶座上那个中年男人惨白的脸,他的双手还死死抓着方向盘,嘴巴张着,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没事吧?”
青年转头看了林清语一眼。
林清语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还在看那辆悬浮的车,脑子还没从“我要死了”和“我还活着”这两个状态之间切换过来,整个人有点呆呆的。
青年大概见惯了这种被吓傻的反应,也不等她回答,手腕轻轻一翻,青光托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下降,四个轮子轻轻落在地面上,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多余的震动都没有。
车子落地的瞬间,周围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
之前那几秒钟的寂静一下子炸开了,校门口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掌声和“卧槽”声。
有学生举着手机在拍,有家长把自家孩子往身后又拽了拽,还有几个胆大的男生往前凑了两步想看清楚那个徒手停车的异能者长什么样。
在这片嘈杂里,三个人几乎同时朝林清语跑了过来。
陆时洐原本也想过去看看的,余光看见有三人朝她跑去他就没有去了,而是捡起书包坐上了车,跟老陈说了一句回家。
苏婉的高跟鞋在青石板上崴了一下她理都没理,跑到林清语面前一把把她拽进怀里,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女儿揉回骨头里去。
嘴唇哆嗦着,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话:“清语,清语,吓死妈妈了,让妈妈看看伤到哪了,让妈妈看看。”
她捧着林清语的脸左看右看,眼泪把妆冲花了也不管,手指从肩膀摸到胳膊从胳膊摸到手,确认了一遍又一遍,好像生怕漏掉任何一个伤口。
林远舟紧跟着赶过来,他跑得比苏婉快但在最后几步慢了下来,好像需要确认一下眼前这个完好无损站着的女儿是真的。
然后他张开手臂把苏婉和林清语两个人一起圈进了怀里,什么都没说,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红得厉害。
他的手臂在林清语背上收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她爸的手在发抖。
夏星瑶最后一个跑到。
她本来就腿短,又在校门口等了半天公交车,跑过来的时候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坐完一趟过山车,又怕又急又想哭。
站在一家三口旁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嘴巴张了好几下也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你没事吧”。
林清语被她妈抱在怀里,脸埋在苏婉的肩膀上,闻着苏婉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和炒菜混合的味道。
又听到她爸粗重的呼吸声就悬在头顶,还有夏星瑶在旁边喘气的声音,她的神智一点一点从刚才的空白里重新落回了身体里。
她动了动手指,确认自己的手还在,又动了动脚,确认自己的腿也没事。
然后她抬手在苏婉背上轻轻拍了拍,声音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发虚,但已经很稳了:“妈,我没事。”
她从苏婉怀里退出来半步,转头看向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离开的青年。
他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收到了什么通知,屏幕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
他的右手已经恢复成了正常的样子,那团青光消失得干干净净,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清语朝他走了两步,站定,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谢谢哥哥。”
青年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
苏婉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擦了把眼泪也站起来,对着青年千恩万谢,话说得又快又碎,夹杂着“要不是你”、“我们家就这么一个”、“你救了我们全家”之类的话,说到一半又掏手机要给他转账,被青年抬手拦住了。
林远舟站在苏婉旁边,他不太会说那种感激的话,就只是伸出手,跟青年用力握了一下,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很重。
青年把手机收进外套口袋,对着苏婉和林远舟点了点头,语气不卑不亢:“不用客气,身为异能者,保护民众是我应该做的。”
黑色轿车的车门这时候才打开。
驾驶座上爬下来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头顶秃了一半,衬衫扣子绷掉了两颗,下车的时候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扶着车门才没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看看自己的车,又看看马路对面被一群人围着的林清语和那个青年,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没过几分钟警察就到了。
两辆警车停在路边,下来几个穿制服的,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警官,姓赵,国字脸,眉毛很浓,一看就是常年处理交通事故的老手。
他先看了看那辆黑色轿车,又看了看校门口的监控摄像头位置,然后走到青年面前敬了个礼。
青年把事情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他正好路过,看到车失控冲向人群,就出手了。
赵警官点着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让手下把那个胖司机带上警车,又转头对林清语一家说需要他们也去警局配合做个笔录。
夏星瑶在旁边站了半天,这会儿终于喘匀了气,听到要做笔录立刻往前迈了一步说要跟你们一起去。
林清语摇摇头,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说你先回去吧我真没事有爸妈陪着我呢。
夏星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苏婉和林远舟,犹豫了几秒才点了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说到家给我发消息。
然后一步三回头地往公交站走了。
警局的走廊里日光灯亮得晃眼。
林清语坐在询问室门口的塑料椅上,苏婉坐在她左边攥着她的手不放,林远舟坐在右边把她肩膀上蹭的一点灰拍干净了。
做笔录的过程不算长,赵警官把他们分开问了一遍。
林清语先说自己看到的情况,然后苏婉和林远舟补充他们站在校门口看到的视角,青年单独在另一个房间里做了一份详细的目击陈述。
事情的全貌拼起来很简单。
肇事司机姓黄,开了十几年车的老司机,今天中午跟几个朋友喝酒,喝到下午觉得问题不大就开车回家,结果在路上发现刹车失灵了。
更要命的是这车不知道出了什么故障,不光刹不住,不踩油门也在加速,电子系统整个不受控制。
他慌了神想靠边停,结果车速越来越快,从校门口那条路拐弯的时候方向盘也锁死了,直直地冲着校门口的人群就撞了过去。
如果不是那个青年异能者刚好在附近,后果不堪设想。
赵警官合上笔录的时候摇了摇头,跟旁边的年轻警员说了句什么,年轻警员拿着酒精测试仪的数据单走过来,上面的数字高得离谱。
黄某在另一个房间里坐着,酒已经吓醒了,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像一摊烂泥,反反复复地嘟囔“我不是故意的”、“车子不听使唤”、“我真的不想撞人”。
最终的处罚结果当场就下来了。
醉驾加上严重交通肇事,虽然被异能者及时制止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醉驾本身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吊销驾照,拘留十五天,罚款两千。
至于赔偿,黄某的保险公司会承担车辆故障导致的部分损失,但他醉驾在先,保险公司有理由拒赔,他个人需要全额赔偿林清语的精神损失费和相关医疗检查费用。
赵警官把处理意见念完之后看了一眼林远舟,问他对这个结果有没有异议。
林远舟沉默了两秒,说了句“依法处理就行”。
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街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路边的树影拉得长长的。
青年异能者站在警局门口,正在跟赵警官说着什么。
林清语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等他和赵警官说完话才开口叫了一声哥哥。
青年转过头看她。
林清语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下午夏星瑶塞给她的那几颗糖。
水果糖,透明的包装纸,在路灯下泛着亮晶晶的光。
水果盒下午已经被夏星瑶吃得差不多了,只剩几颗葡萄在盒底滚来滚去,拿那个送人确实不太像话。
她把糖递过去。
“这个给你,没什么好东西能谢你,同学给的糖。”
青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从她手心里接过那几颗糖,剥开一颗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说挺甜的。
然后把剩下的揣进外套口袋,冲她摆了摆手,转身往街道另一头走了。
深色的外套在路灯下晃了几步就融进了夜色里,口袋里的糖纸随着他的步伐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林远舟把车开过来停在警局门口,苏婉拉着林清语的手上了车。
后座上苏婉从头到脚又把林清语摸了一遍,好像刚才那番检查还不够,必须再做一次才能安心。
林清语被她妈按在座位上翻来覆去地检查,无奈地说了句妈我真的没事。
苏婉瞪了她一眼说你有事没事我说了算,然后又把她拽进怀里抱着不撒手。
林远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母女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把方向盘打了个弯汇入了主路的车流里。
车窗外面一盏一盏路灯往后掠过去,橘黄色的光一道一道地落在林清语脸上,明明暗暗地交替。
她靠在苏婉的肩膀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个青年掌心亮起青光的那一幕。
异能。
她只在新闻里看过这个词,现在亲眼见到了,而且是以最直接的方式。
那个人的手揽住她腰的力度,那种被强行从死亡线前拽回来的冲击,现在还残留在她的身体里。
她睁开眼睛看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心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慢慢成形,从模糊到清晰,从远处一点一点推到眼前。
她也想成为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