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苑别墅区，晚上九点半。
陆时洐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圈缩在灯罩底下，照不到的地方暗成一片。
窗帘没拉，窗外的路灯光从玻璃外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模糊的亮斑。
他在想今天下午的事。
失控的轿车，青光，悬浮半空的车身，校门口炸开的惊呼和掌声。
那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异能者出手救下林清语的全过程，他从头看到了尾。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救人嘛，异能者遇到这种事出手是本能反应。
但现在静下来把前后细节串在一起重新捋一遍，问题就浮上来了。
上一世的今天，校门口没有失控的轿车。
他记得很清楚。
开学的日子，放学之后他直接坐老陈的车回了家，路上没堵车。
就是普通的一天，跟其他三百六十四天一样普通。
而这一世，不光多了一辆失控的车，还多了一个恰好路过的异能者。
当然，异能者在日常生活中碰到紧急事件出手救人，这种事在新闻上隔三差五就能看到，不算稀奇。
绝大多数异能者在觉醒之后都会在官方机构登记注册，平时跟普通人一样上学上班过日子，遇到灾害和突发事件时接受应急部门的统一调度。
校门口那种情况，附近有异能者刚好路过，出手拦一辆失控的车完全合理。
但真的不是太巧了吗？
陆时洐拿起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关键词。
页面刷新出来，第一条就是官方媒体的报道，发布时间是四十分钟前。
标题很标准《风系异能者苏澄校门口勇拦失控轿车，江城一中女生平安脱险》。
他点进去，正文写得很详细。
事发时间、地点、经过，肇事司机的酒精检测结果，警方的处理意见，连林清语的化名都没用，直接写的“该校高一学生林某某”。
但大部分篇幅都在写那个异能者。
苏澄，二十四岁，风系异能者，异能登记编号后面跟了一串数字。
报道里把他过去几年的救人记录列了一张表，时间跨度从三年前一直拉到上个月。
某小区火灾中救出三名被困老人，某商场电梯坠落事故中用风系异能缓冲救下七人，某次高速路连环追尾事故中协助交警将事故车辆转移至应急车道。
大大小小十几起，每一次都是“恰好路过”，每一次都是救完人就走，不接受酬谢不接受采访。
报道的最后一段用了“新时代的活雷锋”这个说法，看得出编辑写稿的时候情绪很饱满。
陆时洐把这篇报道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放下手机的时候心里那股疑虑已经散了大半。
苏澄这个人他有一点印象。
上辈子应该也是有的，只是他当时对这些新闻不怎么上心。
一个高中生每天想的是打游戏和应付考试，谁会去记报纸上救了几个人的异能者叫什么名字。
所以就算上一世苏澄也在别的地方做着同样的事，他不记得也很正常。
他刚把这件事在心里归档，房门就被敲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节奏稳当，是他听过十几年的那种敲法。
陆时洐下床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他爸，陆铮。
还是白天出门时那身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领口解了两颗扣子，一看就是从公司回来之后没换衣服。
手里端着一杯水，杯壁上冒着热气，枸杞的味道从杯口飘出来。
“爸？你怎么来了？”陆时洐的语气里带着货真价实的诧异。
陆铮的表情比他更诧异，端着杯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大概是“我敲自己儿子的门有什么问题”。
但过了两秒，他皱了一下眉头，注意到另一个问题：“你怎么自己过来开门了？”
陆时洐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上辈子他确实不会自己开门，他爸敲门他要么喊“进来”要么喊“干嘛”，门锁又没反锁，几步路的事他就是懒得下床。
但那是上辈子了。
他现在不是那个嫌他爸管得多的十六岁少年，他是从十八年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人。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起身开门的动作有多自然。
“长大了嘛。”
他打了个哈哈，侧身让他爸进来。
陆铮端着杯子走进房间，往沙发上坐下。
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枸杞在水里慢悠悠地转着。
陆时洐关上房门走到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没说话，等他爸开口。
他知道他爸不是随便来坐坐的。
“过几天就是你妈的祭日了。”
“我知道。”
陆时洐点头，这个日子他不会忘，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
他妈走的时候他还小，很多记忆都是碎片式的。
一个温柔的影子，一个好听的声音，一双把他从摇篮里抱起来的软软的手。
真正完整的画面没剩几幅了。
但他记得他爸在那天之后的样子，记得他爸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一整个晚上没开灯。
陆铮靠在沙发背上看了他一会儿，目光里带着点打量和思考。
过了好几秒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更缓了些：“时洐，我们爷俩很久没有好好聊过了。”
陆时洐心里动了一下。
来了。
上一世也是这样的，在他妈祭日之前的那天晚上，他爸敲了他的门，坐在这张沙发上，跟他说了同样的话。
只不过那时候他的反应是把手机屏幕翻过来往床上一扔，用全身力气表达“我不想聊这个话题”。
后来他爸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是挺久的。”
陆时洐这次没有把天聊死，而是把话接住了。
陆铮点了点头，没马上说下去。
他端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圈。
陆时洐了解他爸，这个动作表示他在想怎么措辞。
陆铮在外面是开会讲话不用稿的人，但在家里跟他说话的时候，总是会先想好再说。
“你今年十六了。”
“再过两年就觉醒仪式了。”
“有些事我本来想等你再大一点再跟你说的，但想着你也不小了，该知道了。”
“什么事？”
“咱们陆家的事。”
陆铮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不带什么多余的情绪。
他说陆家觉醒异能的血脉已经传了好几代，每一代都有人在觉醒之后进了国家的异能部队。
陆时洐的爷爷是战斗系，牺牲在边境线上的灾兽清剿行动中，追授了一等功。
奶奶也是异能者，辅助系，战地医疗方向，跟爷爷同一年走的，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三个月。
陆时洐的妈妈在十八岁那年就进了异能军事学院，毕业之后分到特种异能小队。
任务出过很多次，奖章拿了好几枚，最后在一次灾兽危机中牺牲。
那一年陆时洐只有四岁，他记忆里那个温柔的影子和好听的声音，就是他妈留给他的全部。
“这些你大概都知道。”陆铮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你妈走的时候你还小，可能记不太清楚了，但每年祭日都带你去，你应该也知道个大概。”
陆时洐点了点头。
他想说其实他记得的不止这些，他记得他妈走的那天，也记得他爸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更记得上辈子他爸最后走进那片火光之前跟战友说的那句“我儿子还小”。但这些他没法说，只能点头。
陆铮放下杯子看着陆时洐，说了最后一段：“后面上面跟我说我这种情况，按规定要从前线撤下来，负责后方的一些工作。”
“为什么？”
“因为他们觉得如果我再出事，陆家就剩你一个了。”
“我自己是没什么意见，在哪都是做事。”
“但这事我得让你知道。”
陆铮顿了顿，“再过两年你就觉醒了，到时候你也要走这条路。”
“走这条路的人，别人可以不清楚风险，你自己不能不清楚。”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陆时洐看着他爸，看得很认真。
上辈子他听到这里的时候没有任何反应，心里想的是“又不是我让你撤下来的关我什么事”。
那时候他不懂，以为撤下来就是被抛弃。
后来上了前线才知道，活下来比冲上去需要更大的勇气。
“爸，”他开口了，语气比平时轻了一点，“你在后方做的那些事，不比前线轻松。”
陆铮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没想到能从儿子嘴里听到这种话。
陆时洐接着说了下去：“我以后会注意安全的。”
“你也是。”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又回头看了陆时洐一眼。
那个眼神陆时洐见过很多次，上辈子不懂，现在懂了。
那是一个父亲在做风险评估，评估自己的儿子能不能扛住他即将面对的一切。
“早点睡。”陆铮说。
“你也是，别又加班到半夜。”
陆铮哼了一声，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陆时洐在沙发上多坐了一会儿，听见他爸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他把茶几上那杯枸杞水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心想这人来的时候端着水进来，走的时候连杯子都忘了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