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子。”
王洛立刻收敛笑意,换上恭敬神色,微微躬身。
“这是我妈。”
王亚东介绍道,语气里满是骄傲,“前几天报纸登的那位打虎英雄,就是我哥们儿。”
“哎哟,真是您啊!”
妇人眼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化作殷勤。
“快进屋,屋里乱,别嫌弃寒酸。”
“您这话见外了。”
王洛笑着摆手,目光扫过屋内陈设。
“今晚蹭顿便饭,您可别推辞。”
“那敢情好!”
妇人喜笑颜开,手脚麻利地接过王洛手里的东西。
一块鲜肉,一袋玉米面,沉甸甸地落在那张斑驳的旧桌上。
屋里家具极少。
一张掉漆的方桌,几条板凳,墙角立着个简易碗柜,还有个半人高的小木柜。
虽然简陋,却收拾得一尘不染,空气里没有半点霉味。
中间隔着两道门,想必就是卧室所在。
“饺子好啊,许久没尝这口热乎的了。”
王洛顺势坐下,翘起二郎腿。
“家里就我和师父两个糙汉子,哪懂得这些精细活计。”
“那你等着,我去趟集市买些新鲜菜叶。”
妇人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
王洛叫住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叔在家吗?我想看看他。”
他不打算绕弯子,太客气反而显得生分,不如单刀直入。
“我就在东屋。”
话音刚落,一阵苍老沙哑的男声从东侧房间传来。
“抱歉,身子不便,没法出来迎客。”
王洛挑了挑眉,身体前倾。
“介意我进去瞧瞧吗?”
房门紧闭,那是私密的界限。
外人若想踏足,必须得到主人的首肯,否则便是失了规矩,没了分寸。
“进吧,没那多讲究。”
王亚东推开门,侧身让路。
王洛迈步而入,目光扫过屋内。
靠窗的单人床上,坐着个男人。
那人背靠着软枕,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全裹在厚重的石膏里,动弹不得。
“让你大老远跑这一趟,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男人扯了扯嘴角,眼神却有些躲闪。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儿子,叹了口气。
“我是运气不好,出了这档子事。
双腿粉碎性骨折,算是捡回条命,但这以后……怕是只能这么躺着了。”
说到这,他声音低了下去。
“弟弟妹妹还小,家里顶梁柱要是倒了,这日子真没法过。”
王洛眉头一皱。
这语气不对劲。
太顺从,也太卑微。
“叔,您以前是在哪厂子上班?”
王洛没接他的茬,直接问起了正题。
“家具厂。”
“既然是工伤,还是重度伤残,单位没给交代清楚?”
王洛前世看过不少年代剧,对于那时候的政策烂熟于心。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
“按照现在的规定,完全丧失劳动能力且生活不能自理的,抚恤费是本人工资的百分之七十五,发到去世为止。”
“更关键的是,您的岗位是可以保留到孩子成年接班的。”
“咱们国家法律摆在这,你们厂里一点风声都没透?”
空气凝固了一瞬。
王亚东和他爹对视一眼,满脸茫然。
“还有这事儿?”
王父挠了挠头,一脸困惑。
“我在家具厂做木工,当时木头滚下来砸断了腿。”
“副厂长来家里看过一次,说医药费厂里包了,还给了三百块钱营养费。”
“他说只要让亚东回去接班就行,其他的……好像没再提过。”
两人眼神清澈,透着股老实人的懵懂。
王洛听完,火气蹭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这哪里是意外?
这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
那些当官的,仗着信息差,把百姓当傻子耍。
明目张胆地侵吞抚恤金,连基本的保障都给截胡了。
怪不得之前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儿。
不管伤情多重,亚东退学这事本身就站不住脚。
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一群吸血鬼!”
王洛冷笑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走。
他脾气急,最见不得这种欺负老实人的勾当。
必须得找李达伯伯说说,把这帮蛀虫的底裤都扒下来。
“哎,小洛,别冲动!”
王亚东父亲见状,吓得脸色煞白。
他伸手拉住儿子的衣角,又冲王洛摆手。
“算了,真的算了。”
“工位保住了,药费也报了,咱家已经够幸运了。”
“你想啊,早些年战乱时候,死人都是草席一卷埋了,赏家里几个大洋就完事儿。”
王父声音发颤,眼里满是恐惧。
“咱们就是普通老百姓,手无寸铁。”
“自古民不与官斗,要是真惹怒了上面的人,恐怕连这点饭碗都端不稳了。”
王洛脚步一顿。
回头看去,只见王父缩着肩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怯懦。
“民不与官斗”
?这词儿听着真让人牙酸。
在王洛眼里,家具厂那点破事儿的领导,算哪门子大人物?充其量就是个芝麻粒大的小角色,也配摆架子?
他转头看向身旁面色惨白的少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亚东,你成绩这么拔尖,只要进了中专,出来就是铁饭碗,国家干部的身份!现在你们就这么认栽,眼睁睁看着机会飞走?这不仅是不负责任,简直是在纵容那帮人违法乱纪!”
“如果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以后还有无数像你们家这样的老实人要吃亏。
别怕,跟我走。”
说完,他一把拽住王亚东的手臂,大步流星往外冲,目标明确——治安所公用电话亭。
到了地方,王洛二话不说,抓起听筒就拨了出去。
电话那头刚接通,他那嗓门立马拔高了八度,隔着话筒都能感受到那股子怒火:“李伯伯,有急事求您帮忙!我同学父亲因公伤残,双腿都没了,结果那黑心厂家才赔三百块外加一个冷板凳工位?这也太欺负人了!我怀疑他们私吞了抚恤金,这事儿严重违反法律条文!您赶紧查查底细,要是压不下来,我就往上捅到更高级别的部门去!我就不信这世道还没个讲理的地方!”
这一通输出,气势汹汹,听得接线员都愣了下。
电话另一头,李达的声音传来,透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个小兔崽子,跟谁耍威风呢?在那儿别动,等着。
我去叫工业口的人一起过去瞧瞧。”
嘟的一声,电话挂了。
其实这事儿归工业口管,军务这边不好直接插手。
李达肯出面,纯粹是看在王洛面子上来撑场子,算是个中间协调的角色。
挂断电话,王亚东缩在墙角,浑身发颤:“王洛哥……这样真的行吗?”
十三四岁的年纪,见过这种阵仗确实吓得不轻。
王洛双手插兜,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在我这儿,就没有‘不行’俩字。
等着瞧吧。”
两人就在治安所门口站着,没多大功夫,一辆吉普车轰隆隆地开了过来,稳稳停在跟前。
车窗降下,露出李达那张严肃的脸:“上车,直接去当事人家里摸底。”
王洛拉开车门钻了进去,旁边副驾驶座上的男人却先一步转过头,笑眯眯地打量着他。
那人戴着副眼镜,方脸宽额,看起来文质彬彬。
“哟,这不是咱们的打虎英雄吗?”
男人眼中满是笑意,“还认识赵刚叔叔不?”
王洛一愣,随即眼睛一亮,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哎哟,赵叔!真是您啊!您怎么调去工业口了?早知道您在这儿,我直接找您就行了,何苦让李伯伯骂我臭小子。”
他撇撇嘴,模仿着李达的语气抱怨:“这家伙,用得着我的时候叫宝贝,用不着的时候叫混球。
哪像赵叔您嘴甜,张嘴就是‘打虎英雄’,多威风!这可是能记一辈子的荣誉。
冲着您这句夸奖,下次再抓到老虎,虎皮和虎鞭全送您!”
王中华当年的过命兄弟,感情自然深厚。
这一套嬉皮笑脸下来,车厢内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臭小子,骂你两句还喘上了?三天两头往我家窜,看见稀罕物就往怀里揣。
我不喊你名字喊啥?自找的!”
赵刚把烟头一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王洛,听好了。
李云龙那批货不好拿,这笔账迟早要算回来。
到时候,让你连本带利吐出来。”
王洛撇撇嘴,根本没往心里去。
“赵叔您别吓唬人,当年谁没听过‘陕甘小孟尝’的名号?”
王洛脱口而出这句老外号。
他太清楚了。
抗战那会儿,后勤就是命脉。
物资紧缺到什么程度?哪怕是把 劈成两半用,都算是个宝。
而赵刚,就是那个能让全团大佬点头哈腰的人物。
有他在,只要他一句话,再缺的补给也能变出来。
“你这张嘴,真是随你爹王中华。”
赵刚脸色骤变,原本戏谑的神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的冷峻。
“要是打仗时他能有你这舌灿莲花的本事,多少俘虏能提前投降?行了,别贫嘴。
现在说正事。”
赵刚目光扫向旁边缩成一团的男孩。
“介绍一下。
你们家到底什么情况?抚恤金这种救命的钱也有人敢伸手,简直是活腻了。”
坐在副驾驶的王亚东,整个人僵硬得像块木头。
从坐上这辆黑色吉普开始,他的心跳就没停过。
外面是大杂院,里面是首长座驾。
看着前排两人肩章上的金星,再看看赵刚笔挺的军装,王亚东只觉得呼吸都困难。
普通百姓眼里的小汽车,此刻就是权力的具象化。
一个电话,就能调动这种级别的大人物。
这让他对自己的同学,产生了深深的敬畏和陌生感。
“愣着干嘛?”
王洛伸手肘撞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