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两位长辈说说。
看你紧张得那点出息,吃屎都没赶上热乎气儿。”
王亚东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
“我……我不清楚细节。
厂里来人那天我不在家。”
他声音发颤,眼神躲闪。
“只记得我爸说,赔了三百块钱,还有一个工位的安置名额。
别的,真不知道。”
王洛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赵刚。
“赵叔,别为难人家孩子。
脸皮薄,问不出花样。
不如直接回家找他爸?”
“行。”
赵刚点头,不再追问。
小孩子家底细,确实需要大人出面才问得真切。
吉普车引擎轰鸣,载着三人驶入狭窄的巷子。
“看!汽车来啦!”
“哇,好大的铁盒子!”
巷子里的顽童们立刻炸开了锅。
他们追着车轮跑,鼻子使劲吸着空气中弥漫的汽油味,眼中满是羡慕与好奇。
王洛透过车窗,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嘴角微扬。
“到了。”
吉普车的引擎声刚歇,王亚东家那扇斑驳的铁门便入了眼帘。
车门打开,脚掌触地的一瞬间,原本死寂的胡同像是被投进石子的湖面,瞬间炸开了锅。
“哎哟喂,那不是老王家小子吗?”
“咋还坐上了小吉普?这排面可大了!”
“瞧见没,下来那俩爷们儿穿的是制式军装,胸前四个口袋,那是真干部!”
“谁家小兔崽子手欠去摸车漆!不想活了?弄坏了这铁疙瘩,把 卖了都赔不起!”
人群像潮水般涌来,却只敢在几米外探头探脑。
几个半大孩子眼馋,刚想凑近,屁股上就挨了亲爹一记响亮的巴掌,疼得直咧嘴,也不敢再吭声。
驼背的甘大爷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人来,满脸错愕:“亚东,这……这是咋回事?”
两位长辈的气场太足,压得周围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王亚东侧身让开,语气平静:“甘大爷,这两位是来核实情况的。”
甘大爷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你家亚东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心里怎么过得去。
快,两位领导屋里坐,别站在风口里。”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四人鱼贯而入。
堂屋里,王亚东的父母正手足无措地站着。
刚才儿子说去找街道办算账,二老还以为他惹了什么麻烦,正愁眉苦脸呢。
谁能想到,这一转身,直接请来了这种级别的大人物。
气氛有些尴尬,赵刚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大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王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眼神诚恳得让人动容:“王同志,委屈你了。
是我们工作疏忽,没照顾好群众。
要不是碰巧路过,我还真不知道眼皮子底下竟藏着这样的蛀虫。
你放一百个心,新社会,讲究个公平正义,我们一定给你讨回公道!”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王父心中的堤坝。
泪水混着鼻涕一起流了下来,王父哆嗦着嘴唇,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反复念叨:“谢谢……谢谢……多亏了小洛,不然我们还蒙在鼓里……”
旁边的王母和放学回家的弟妹们也红了眼眶,压抑的哭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
赵刚松开手,掏出笔记本和钢笔,神情严肃:“先擦擦眼泪,把细节理清楚。
我们现在需要知道所有经过,不用顾虑,实话实说就行。”
王父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心情,开始陈述。
他在街道办的家具厂做工,那天正忙着赶工,一块沉重的木料突然从架子上脱落,径直砸了下来……
后续的处理过程,包括那位副厂长轻描淡写的态度,以及那句冷冰冰的推诿,被他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
话音刚落,李达猛地一拍桌子。
“砰”
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杯盖都在跳舞。
李达脸色铁青,眼底满是怒火,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一群吃里扒外的败类!要是查证属实,一颗花生米都嫌多了!”
这水深得没边儿了。
街道办、家具厂,估计全在里面下了套。
不然这事儿早就有人来查了,哪能拖到现在?
王洛把话挑明,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他这人,见不得这种吃人的惨剧发生在眼皮子底下。
李达和赵刚对视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
“王同志,你的意思我们明白了。”
李达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神色严肃:“今晚是个不眠夜,有些人怕是要吓破了胆。
你放心,不管牵扯到谁,我们都给你个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亚东身上:“但书不能停。
文化这东西,是改命的根本。
你儿子还得去上学,懂吗?”
说完,两人转身欲走。
屋里的气氛有些凝重,亚东父母急得团团转,一把拉住李达的袖子:“两位领导,留步啊!天这么晚了,家里刚包了饺子,一定要吃口热乎的再走!”
这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哪怕是一顿饭,也是掏心窝子的感激。
王洛却摆摆手,笑着挡在两人面前:“叔,婶,别折腾了。
人家还有公事在身。”
他转头看向即将离去的背影,大声说道:“今晚这案子不小,牵扯的可不止你们一家。
很多家庭都在等着结果呢。
我留下陪你们吃,正好聊聊后续。”
亚东父亲叹了口气,手松开了:“是我们考虑不周,忙活半天,连口水都没让人喝上。”
李达脚步一顿,回头笑了笑:“工作没做到位,是我们的错。
不用送,有事电话联络。”
车门关上,引擎声远去。
王洛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才收回目光,转身面对这一家子惊魂未定的亲戚。
“行了,都坐吧。
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
王洛大大方方地往沙发上一靠,姿态放松得像回了自己家。
他在学校从不显摆家底,不是装低调,而是怕麻烦缠身。
人情这东西,一旦太客气,就生分了。
现在这样,随意点,反而亲近。
“行,那就真不客气了。”
亚东母亲连忙点头,转身进了厨房揉面。
王洛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塞给旁边怯生生的两个孩子:“拿着玩,别告诉大人偷吃的。”
俩孩子眼睛一亮,道了谢就窜出门去,跑去找小伙伴炫耀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传来的切菜声。
王洛看着正在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明天记得去填志愿。
这事儿急不得,晚一天都可能有变数。”
他语气轻松,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报会计学校那是稳妥路子。
你呢?打算考哪个?这可是关乎一辈子的事,自己心里得有谱。
要是拿不准,问问爸妈?”
屋内沉默了片刻。
亚东父亲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一丝无奈和自卑:
“我们大字不识几个,帮不上忙。
路在他脚下,让他自己选吧。”
王亚东放下筷子,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坚定。
“洛哥,我改主意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以前我是奔着机械专业去的。
可家里遭了这茬儿事,我看透了。
搞机械太闷,也不对路。
我想去考安保院校。”
“那边能练本事,也能伸张正义。
帮好人,惩恶人,我觉得那才叫干实事。”
王洛听得一愣,随即咧嘴笑了。
“安保学校?行啊!”
他身子往后一靠,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我家当年也是这个路子。
我爸那一代全是穿军装的,我也该走这条道。
可我嫌那地方管得宽,一身自由散漫惯了,实在受不那套束缚。”
“所以我反其道而行,报了会计。
先混口饭吃,以后有空再报名参军也不迟。
爸妈也没拦着,反正马上又要添丁进口了,家里的担子往后就交给弟弟妹妹喽。”
一句话,改了一辈子。
王洛心里感叹,世事无常,但也真心替兄弟高兴。
聊天的间隙,时间溜得飞快。
案板上的面团渐渐变成了一个个白胖的饺子。
怕招待不周,亚东他娘特意炒了两样硬菜:大葱爆鸡蛋,还有清爽的凉拌黄瓜。
搁在这年月,这俩菜端上桌,绝对是拿得出手的盛宴。
这院子虽比不过王洛家阔气,但讲究个规矩。
饭点不到,哪怕香味飘出二里地,馋得隔壁小孩直咽口水,也没人敢厚着脸皮去蹭饭。
王洛有时候觉得,越是穷苦人家,腰杆子挺得越直,骨气也越硬。
“婶子,您这是折煞我了。”
王洛眉头一皱,佯装不满:“说好的吃饺子,怎么还整出俩热菜?我不喝酒,这就够意思了,再弄菜就是浪费粮食!”
“小洛啊,你帮了大忙,嫂子手里没别的值钱物件。”
亚东他娘有些局促,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你别嫌弃就行。
亚东他爸身体不便,你陪小洛吃,我带着小的们去灶房对付两口。”
饭菜摆好,她转身就要往厨房撤。
这其实是老辈子的规矩。
有客人在,家主敬酒待客,女人孩子往往只能在一旁站着或去后厨吃剩饭残羹。
后世不少人骂北方重男轻女,其实何止是山东,整个北方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都这么干。
不是看不起女人,是真穷。
好东西就那么点,全给客人和男人吃,女娃娃和小崽子凑合一口算一口。
要是让客人都吃不饱,做主人的脸上挂不住,里子面子都没了。
王洛见状,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攥住亚东 手腕,力道不小,直接把人按回了凳子上。
顺手还把那两个探头探脑的孩子也拉了回来。
“胡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