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计这专业,我报定了。
至于以后谁顶门立户,让弟弟妹妹去折腾吧,我不伺候。”
话赶话到了这份上,差点就要把打老虎的战绩抖落出来。
王洛心里咯噔一下,硬是把后半截话咽回肚里,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痞样。
旁边有人嗤笑一声:“不就是宰了头虎崽子?真有那么神?要说别的本事倒是有,既然你铁了心要学数学,成,将来造飞机大炮防着洋人算计,也比当个闷头兵强。
李师傅,满上!这小子归你了,以后多照应。”
见劝不动,众人也不再多嘴。
毕竟大环境变了,和平年代搞建设才是正途,当兵的确实容易闲置。
与其强扭的瓜不甜,不如随他去吧。
从大院撤出来后,日子过得倒是清静。
王洛除了偶尔进山弄点野味改善伙食,剩下的时间全泡在师傅们身边琢磨拳脚功夫。
闲暇时再把课本翻出来,对着语文和政治的死记硬背章节下苦功,脑子一刻都没闲着。
七月十二日,烈日当空。
王洛领着何雨水踏进校门。
刚推开门,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王洛!快来快来!”
几个男生一窝蜂围上来,眼珠子瞪得溜圆。
“那天我在远处瞧见那畜生,大得吓人。
你是怎么下的手?我当时喊你你没听见吧?快说说细节,让哥们开开眼。”
这可是上了报纸的英雄,还是同窗,这种八卦谁能忍住不挖?
王洛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翘起,一脸无所谓:“有什么好吹的?就是看它不顺眼。
抢了我猎物的野猪还不分我一口,想独吞?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俗话说得好,见者有份,它敢耍赖,我就追到山海关把它脑袋拧下来。
顺手的事儿。”
底下发出一阵惊叹。
“厉害啊王洛!”
一个男生拍大腿,“回家跟我妈炫耀,她还不信你是我同学。
等会儿拍完毕业照,我把照片挂床头,让街坊邻居看看,我有位能打虎的同桌。”
“打的是他的虎,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旁边人踢了他一脚,转头又看向王洛,“不过话说回来,王哥,改天再整点猎物?请兄弟们搓一顿。
哪怕只是闻闻肉味儿也行,我这肚子都快饿扁了,馋虫闹腾得难受。”
“对对对,让我们也尝尝撑破肚皮是啥滋味!”
一群正值青春期的半大小子,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最大的梦想不过是顿顿能看见荤腥,吃饱喝足。
“这有什么难的?等考完试,哥几个带你们去门头沟转转。
打几只野味,当场烤了,管饱!”
王洛笑得豪迈。
他环视一圈,都是以前玩得投机的伙伴。
这种承诺,他答应得心安理得。
可目光扫过人群时,他却愣住了。
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关系最铁的王亚东,没来。
“咋了?”
旁边的同学察觉到了异样。
王洛眉头微皱:“亚东呢?人哪去了?”
有人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退学了。”
“为啥?”
“家里遭了难。
他爸出了工伤事故,瘫痪在床。
他妈身子骨弱,常年吃药。
下面还有两弟一妹要张嘴吃饭。”
说话的同学摇了摇头,满脸无奈:“没法子,只能辍学回家顶梁柱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王洛转头看向何雨水,眼神带着询问。
何雨水撇撇嘴,语气里透着几分事不关己的凉薄:“你不在的那几周发生的事。
都过去好一阵子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告诉你有用吗?你能替他还债?还是能帮他养家?别忘了,你自己也是个泥菩萨。
学校每天退学的学生一抓一大把,你也管得过来?”
这话很现实。
在这个年代,识字率虽有所提升,但教育资源依然匮乏。
初中录取率低得像过独木桥。
不少孩子小学毕业就回家干活,或者接父母的班进工厂。
农村的情况更惨。
尤其是女娃,很多连认全名字都困难。
别说加减乘除,连自家卖粮的账都算不清。
很多人骂傻柱偏心寡妇,不管亲妹妹。
但客观来说,傻柱好歹供妹妹读完了高中。
这在当下,已经是难得的家庭责任感。
王洛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何雨水说得没错,大环境如此,个人力量微薄。
但他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亚东成绩优异,要是继续念书,中专是稳拿的。
那是跳出农门、改变命运的金钥匙。
就这么断了,太可惜。
“你说得对,大道理我懂。”
王洛站起身,眼神坚定:“但他底子好,不该被生活埋没。
放学我去趟他家,看看能不能帮把手。”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
张老师夹着一摞报名表走了进来。
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张老师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人群中心的王洛身上,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这不是咱们学校的英雄人物吗?”
张老师迈着步子走近,语气阴阳怪气:“怎么,打虎的名头还不够响,还得来考场上一展身手?我还以为你忘了自己是学生呢。
今儿你要是不来,晚上我就得登门拜访了。”
话音刚落,班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临近毕业,师生间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这位平日里严肃刻板的班主任,此刻也开起了玩笑。
王洛挺直腰板,毫不怯场。
他咧嘴一笑,大声回道:“那怎么可能!我还要考大学,以后报效祖国呢。
时刻谨记,我是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
全场再次爆发出善意的笑声。
张老师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他知道这学生嘴贫,但心不坏。
“没错,你就是那轮小太阳。”
张老师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调侃,“全龙国就你这一号人物。
小小年纪敢跟老虎硬刚,还把它给干翻了,你是真不怕死啊。”
他摆了摆手,不想再多说这些没用的。
“行了,既然来了就把手续办了吧。
志愿表填好,准考证领走。
十五号正式开考。
废话我不多讲,这考试关乎你们下半辈子怎么活,自己心里有点数。”
絮叨完正事,学生们领了材料,各自散去准备迎考。
王洛却没动身,转身追了出去:“张老师,我想去趟王亚东家。
他还能参加这次考试吗?”
张老师停下脚步,叹了口气:“能考是肯定能考。
但这事儿不好办。
他家现在的经济状况,连饭都吃不饱,哪还有心思读书?退学那天我去看过,这孩子太可惜,可我能怎么办?我也是个普通人,后面还有一大家子张嘴等着吃饭呢。”
无奈地摇摇头,老教师眼里满是惋惜。
教书育人是一回事,生存现实又是另一回事,他无力回天。
“能考就行。”
王洛眼神坚定,“我去他家看看,想办法解决一下。
等考上中专,国家不是有补助政策吗?要是因为他家里穷就断了前程,太不值得了。”
谢过老师,王洛先回了趟自家。
跟正在街角跟一群老头杀得难解难分的李俊打了个招呼,顺手拿了点钱票和咸肉,便径直朝王亚东住处走去。
……
巷口离王洛家不过四五条胡同的距离,但两头的世界却有着云泥之别。
一边是西城区,住着轧钢厂的职工,那是国家重点扶持的行业,日子过得稳稳当当。
另一边则是混杂地带,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蹬三轮的、打零工的,胡同里的墙壁斑驳,孩子们脸上普遍透着营养不良的菜色,衣着更是补丁摞补丁。
看着这一幕,王洛暗自点头。
幸好自己手里有了粮食,不然别说农村,就是这城里底层的日子也照样难过。
刚进大杂院,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挡住了去路。
老头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
“小伙子,找谁?”
王洛客气地问道:“大爷,请问王亚东住这儿吗?我是他同学,想来看看他。”
老头一听是亚东的同学,态度立马热络起来:“哦,同学啊!快进来,他在最里面的院子。
进门左拐,看见门口搭着棚子的厨房就到了。”
“好嘞,多谢大爷!”
跨进那道低矮的门槛,王洛心底最后一丝客气彻底散了。
这哪是家,分明就是个漏风的大杂院角落。
泥土地面硬得像铁板,窗户窄得只能透进一线光,连个像样的屋檐遮雨都费劲。
跟他那气派的四合院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人家那是砖瓦齐备、花木扶疏的贵人府邸,这儿却是连根像样的廊柱都凑不齐的贫民窟。
“王亚东!”
他冲着厨房方向扬声一喊。
“在呢!来了!”
回应声带着点慌乱,紧跟着,一道身影趿拉着鞋从灶间窜了出来。
是个黑瘦小子,骨架大得像根竹竿,脸上黝黑,看见熟人眼睛瞬间亮了。
还没等站稳,人就扑到了跟前,一把攥住王洛的手腕。
“我说怎么不见人影,原来是你小子。”
王洛没忍住,抬手就在他胳膊上轻捶了一下。
“好家伙,我在学校正替你扛事儿呢,你倒好,直接玩消失?”
“退学这种大事,家里出事了也不吭一声?”
“我成绩再好,被你这么一搞,全白费了。”
“哪怕你是客串一下英雄人物,也不能把我晾在外面啊。”
王亚东挠挠头,满脸窘迫。
“走得太急,怕你担心,就没打招呼。”
“快进屋坐,爸,妈,我发小来了。”
他侧身让开道,引着王洛往里走。
迎面碰上个妇人。
四十岁上下,头发半白,脸色蜡黄,透着股常年劳累的枯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