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掷地有声,并非危言耸听。
吕辙脑海中历史画面清晰如昨。
王朝更迭的铁律摆在那里,汉朝的气数,确实已尽。
沈氏怔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她长长叹了口气,缓缓跌坐回椅子上。
“你这孩子,嘴比刀子还利。”
“这些道理,我岂会不懂?”
沈氏揉着太阳穴,满脸疲态:“可江山社稷不是儿戏,废立天子,那是动摇国本的大忌。”
“即便成功了,后续谁能把控局面?搞不好,天下会更乱。”
她是个识大体的人,深知正统不可轻动。
吕辙上前一步,目光灼灼:“不试怎么知道不行?”
“大厦将倾,若不有人去撑,难道眼睁睁看着它塌下来砸死所有人?”
“身为汉家子民,总该为这江山出份力吧?”
沈氏抬眼打量着他。
那份决绝与大义,让她心头一震。
比起丁原那种只知算计的政客,眼前这个年轻人,显然更有担当。
既然劝不住,那就只能顺着他的意思走了。
沈氏眉头微蹙,终是松了口:“既然主意已定,我也拦不住你。”
“说吧,你打算怎么做?”
吕辙眼底迸出精光,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他落座之后,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笃定:“王芬那帮人的算盘,我懒得碰。
但这事儿,我自己能成。”
沈氏眉头紧锁,下意识摇头。
“难。”
她直言不讳,“王芬手里攥着重权,还得拉帮结派。
你孤身一人,拿什么去撼动天家?”
“娘,您多虑了。”
吕辙摆摆手,神色从容:“我不是单打独斗。
王芬,我要跟他联手。
但只限两人,旁人一概不沾。”
“你的意思是……”
沈氏瞳孔微缩,“你要和王芬单起炉灶,另搞一套刺杀灵帝的方案?”
“正是。”
吕辙冷笑一声,眼中寒芒乍现:“王芬那个废立计划,知情者太多,像筛子一样漏风。
我和他二人密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走漏半句风声。”
这话并非临时起意。
自打收到王芬那封密信起,这盘棋就在吕辙心里下了很久。
沈氏听完,心中虽觉可行,却仍有一丝顾虑萦绕心头。
“王芬此人,心思深沉,你真信得过?”
“早查过了。”
吕辙目光如炬,“他对朝堂现状恨之入骨,绝非一日之寒。
况且我的布局与他的阴谋并不冲突,简直是天赐良机。”
经过这几日反复推敲,一个大胆的计划逐渐成型。
风险极高,但只要步步为营,胜算便在手中。
沈氏长叹一声,似是无奈,又似是释然。
“怪不得近 魂不守舍,原来是在憋这么大的招数。”
这些日子,吕辙看似在处理政务,实则暗流涌动。
除了公务,剩下的时间全耗在了谋划废帝之上。
沈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还以为是积压过重。
如今 大白,她才惊觉儿子竟在酝酿惊天巨变。
吕辙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却坚定:“既食汉禄,便该担汉责。
天下之事,岂能袖手旁观?”
这话半分假也无。
这是他心底最真实的念头。
见母亲不再阻拦,沈氏柔声道:“既然你主意已定,我也不拦你。
无论你做什么,娘都站在你这边。”
对此,吕辙并不意外。
母子连心,血浓于水。
沈氏的无条件支持,是他最大的底气。
其实,废立天子这等灭族大罪,他本不想让沈心影卷入。
但越是这种时刻,越需要至亲的理解。
于是,他连夜叩开沈心影的门,将一切和盘托出。
此刻,看着眼前这位女子眼中的理解与支持,吕辙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拱手一礼,言辞恳切:“多谢夫人体谅。
原本我还以为,你会极力反对。”
“傻孩子。”
沈心影轻笑,眼波流转间满是温柔,“如今你是一州之主,这等大事,本不必事事报备。
但你深夜来访,是信任,更是尊重。”
“你既已拿定主意,我岂会多嘴?一切听你安排。”
沈心影性子软,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她是一窍不通。
与其瞎操心,不如全权托付给吕辙。
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吕辙能把这等惊天秘辛吐露给她,已是视作心腹。
她心里清楚,自己能做的,便是适度提醒,或是表达担忧。
但若吕辙铁了心要干,她绝不能拖后腿。
必须无条件站在他身后!
毕竟书香门第出来的姑娘,该有的规矩和底线,沈家女从不缺。
听到这话,吕辙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他神色骤然凝重,语气沉了下来:“义母,事虽定了,但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步步都得踩在刀尖上,容不得半点闪失。”
“你的计划?”
吕辙指尖轻叩桌面:“废立君主非同小可,绝不能像王芬那样,只靠一纸密信就草率行事。”
“我要当面去见那个人。”
“面对面谈,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沈氏微微颔首,显然赞同这个逻辑:“书信容易截获,笔迹更是铁证,确实风险太大。”
“正因如此,我得找个没人知晓的时间点,私下会晤。”
“只要见面过程不被旁人窥探,即便日后事情败露,他们也只会盯着那人,查不到我头上。”
沈氏闻言,紧绷的神经放松了几分,眼中流露出赞赏:“辙儿思虑周全,确是如此。”
先前她还担心吕辙莽撞,如今见他谨慎如斯,心中大石落地。
“您放心,我会连夜潜出,神不知鬼不觉。”
吕辙话锋一转,目光灼灼:“但我这一走,并州这边的烂摊子,就得劳烦义母代劳了。”
沈氏一愣:“我?”
她有些迟疑:“我一个深宅妇人,懂什么军政大事?”
“很简单。”
吕辙笑得从容:“我走后,并州政务不能停。”
“我不需要你去见任何武将文臣,更不用你出面主持大局。”
“你只需坐在政务处,模仿我的口吻,批阅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即可。”
侍从会将你的批复传出去,外界便会以为吕大人仍在府中运筹帷幄。
直到我办完事回来,他们都不会察觉主帅早已易位。
这招瞒天过海,既能维持局势稳定,又能帮我隐藏行踪。
沈氏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找回声音:“办法倒是绝妙,可我……”
她面露难色:“我不识字啊,更不会处理这些繁杂的事务。”
沈心影从未涉足过朝堂实务,心中满是忐忑,生怕自己拿捏不好分寸。
吕辙温言软语地安抚:“夫人乃书香门第出身,又身为刺史内助,耳濡目染之下,多少也懂些门道。
只需循序渐进,臣信您必能胜任。”
“但……”
尽管对方不断打气,沈氏依旧底气不足。
然而对上吕辙那双近乎哀求的眼睛,她终究还是败下阵来,无奈点头应允。
吕辙暗自窃喜。
随后他并未告辞,而是继续与沈氏推敲刺杀计划的细枝末节,直至更漏深沉,才悄然退出房中。
既已达成默契,吕辙便无后顾之忧。
在他暂离并州期间,所有政务皆由沈氏代劳,这也算是个不错的磨合机会。
这几日,吕辙索性闭门谢客,将琐事全权交给妻子打理。
他自己则闷头筹备,只为即将开启的冀州之行做准备。
数日后的深夜,苍穹低垂,乌云如墨,遮蔽了所有星光。
刺史府门前,气氛肃杀。
大批人马早已集结完毕,吕辙一身锦衣华服,正欲连夜启程。
为掩人耳目,他在外罩了一件漆黑长袍,将自己身形完全笼罩其中。
沈氏立于阶前,指尖微颤,正仔细替他整理衣领,低声嘱咐着安危之事。
良久,私语方止。
吕辙挥手示意侍女搀扶沈氏回府。
沈氏满眼不舍,步履迟疑,一步三回头,直至身影消失在门后,才缓缓离去。
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吕辙心头大石落地。
他翻身上马,扬鞭一挥,队伍如幽灵般滑入夜色,迅速撤离并州地界。
此行凶险万分,关乎大汉气运更迭,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
因此,除却几名心腹亲兵,其余将领如张扬等人,对此事毫不知情。
这等机密大事,吕辙不敢假手于人,唯有亲自先行探路。
夜色如漆,出得并州城,马蹄声碎,众人日夜兼程,直奔冀州而去。
经过几日几夜的极限奔袭,终于抵达冀州边境。
踏入冀州地界,吕辙并未贸然去拜会王芬。
此时正值白昼,若大张旗鼓前去,极易引人猜疑。
他决定先寻处落脚之地,待夜幕降临再行动作。
此地人多眼杂,身份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吕辙钻进轿中,避开视线。
一行手持利刃的护卫簇拥着轿子,浩浩荡荡闯入闹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