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屋里众人纷纷开口汇报。
情况一个比一个糟糕。
有人直言不讳地拒绝,有人当面痛骂他们是乱臣贼子,忠义何在?
原本就压抑沉闷的书房,此刻更是死一般寂静。
只有几声无奈的叹息,在空气中回荡。
谁也没想到,这盘棋还没开局,就先撞上了南墙。
计划夭折的阴影,已经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见满屋人神色灰败,王芬却反倒乐了起来。
“别丧着张脸。”
他摆摆手,语气轻快:“天大的事儿,历来只有真英雄才扛得住。
要是谁都能办成,还要咱们这群人绞尽脑汁图什么?”
“所以那些怂包不敢掺和,再正常不过。”
许攸在一旁附和,点头如捣蒜:“既已定下这惊世骇俗的局,不管旁人跟不跟,咱们都得干到底。”
“既然他们畏首畏尾,那便随他们去!”
王芬眼中精光一闪:“你们只管继续去拉人,实在推不动的,也别死磕。”
“许兄说得透彻。”
许攸放下茶盏,神色肃然:“事不宜迟,如今重中之重是落实废立的具体步骤。
这几日我反复推演,心中已有计较。”
王芬身子前倾:“愿闻其详。”
众人面面相觑。
大家虽都在琢磨这谋逆大计,但具体怎么操作,谁也没头绪,全权委托给了这位以机变着称的许子远。
毕竟在朝野上下,许攸不仅文采斐然,更擅奇谋诡计,向来是权贵们争相结交的对象。
这种掉脑袋的买卖,自然得听他的。
此刻见他开口,众人顿时竖起耳朵,屏息凝神。
许攸也不绕弯子,指尖轻轻叩击桌面,发出笃笃声响。
“宫中密信已至。”
他压低嗓音,字字铿锵:“陛下近日欲巡幸旧宅,若消息无误,此行必涉河间国地界。”
“一旦踏足冀州,便是天赐良机!”
王芬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当真?”
“千真万确。”
许攸目光灼灼,重重拍了一下桌案,震得茶盖乱颤。
看着同僚那副激动模样,王芬心中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他猛地站起,一掌拍在桌上,声音因兴奋而颤抖:“苍天不负!原本还愁这大动作要拖多久,谁知机会这就送上门了!”
屋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躁动。
废立天子,这等逆天改命之举,绝非纸上谈兵就能成功。
需天时地利,更需人和助力。
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
随着时间推移,风险呈几何级数暴涨。
风声一旦走漏,全盘皆输。
在这生死博弈中,机遇才是唯一的生门。
汉灵帝身处九重宫阙,戒备森严。
别说废黜,便是想近距离接触,都难如登天。
这也正是身为堂堂刺史的王芬,为何非要拉帮结派、四处奔走的原因。
单凭他一人之力,莫说撼动皇权,就是想在御驾面前露个脸,都休想得逞。
王芬那张看似波澜不惊的脸底下,暗流早已汹涌。
他四处奔走,广结豪杰,图什么?
就为了那一桩惊天动地的废立大业!
但这事儿,难如登天。
即便他真能聚拢人心,想扳倒汉灵帝,也得熬上许久。
短则两月,长则经年。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皇权,更是身家性命。
此刻厅内气氛凝重,王芬强撑着的自信面具下,心底却是一片荒凉。
名单上的英豪,竟无一人肯点头。
计划近乎崩盘。
但他不能露怯,只能将绝望死死压在眼底。
直到许攸推门而入,带进一个足以改写局面的消息。
冀州刺史亲自接见,神色激动得难以自持。
“陛下要巡幸河间!”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随即便是狂喜。
若是天子驾临冀州,那便是瓮中捉鳖。
以往求见一面都需托关系递帖子,如今圣驾亲临,岂非天赐良机?
废立的核心,在于掌控皇帝。
杀君容易,控君更难。
但在自己的地盘,天子不过是一只落入网中的猎物。
只要灵帝一死或一退位,新君由他们拥立,这大汉江山,姓刘还是姓别的,全看他们心情。
这哪里是机会,这是送上门的命!
众人从震惊到狂喜,只需一瞬。
之前的颓势烟消云散,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眷顾。
王芬深吸一口气,压住翻腾的心绪。
“诸位,天命所归,这次务必万无一失。”
许攸眼中精光闪烁:“之前我还担心人手不足,如今看来,单凭我等已足矣。”
王芬摆手否决:“不可大意。
新君登基,根基未稳,那些地方豪强日后还需倚仗。
拉拢之事,一日不可停。”
许攸点头称是:“大人高见,属下遵命。”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陈逸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陛下若真来了,具体该如何行事?”
许攸压低嗓音,指尖在案几上重重一点:“若那厮真敢露面,咱们就借口 招兵。
等他踏进这门槛,直接扣下!随后拥戴合肥侯入京即位!”
“妙极!”
王芬抚掌大笑,眼底满是狂热,“此计甚妥!”
见老大点头,其余人等纷纷附和,满室皆是称颂之声。
许攸听得受用,嘴角微扬,神色间尽是得意。
于是,一场颠覆朝堂的密谋,就在这灯火昏黄的屋内悄然成型……
……
对于这场废立大计的推演,吕辙并不知情。
早在收到那封密信时,他便已回绝了王芬。
然而诡异的是,自那夜之后,他竟彻夜难眠。
脑海中反复盘旋的,不是生计安危,而是那个荒诞的念头——废帝自立。
夜深如墨,清辉满地。
刺史府内寂静无声,唯有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惨白。
吕辙伫立窗前,眉头紧锁,似在与心中某个声音激烈博弈。
良久,一声轻叹溢出唇齿。
他起身披衣,转身走向沈氏居所。
此时沈心影早已安歇。
门外侍女瞧见这般时辰来人,面色骤变,眼中满是惊惶与戒备。
“夫人歇下了。”
侍女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透着疏离,“夜深露重,大人何必亲至?”
她虽行大礼,那股紧绷的警惕感却丝毫未减。
吕辙看在眼里,心中明了几分。
他不禁失笑,打趣道:“怎么?怕我对你家夫人图谋不轨?”
“大人折煞奴婢了!”
侍女吓得跪伏在地,浑身颤抖,“怎会有此妄念……”
“行了,既已睡下,我便不打扰了。”
吕辙摆摆手,转身欲走。
话音未落,房内忽传来一道清冷女声。
“且慢,待我更衣片刻便出。”
原来是方才动静扰了沈心影清梦。
吕辙本无意惊动长辈,却见那房门迅速开启,灯火亮起。
沈心影已换上一袭素雅留仙裙,发丝微乱,步履匆匆地走了出来。
“这么晚了,何事如此紧急?”
沈心影掩嘴轻笑,伸手便将吕辙迎入屋内。
门扉合拢,隔绝了外界寒意。
吕辙落座,面上挂着歉意:“深夜叨扰,实属无奈。”
“你我之间,无需客套。”
沈心影命人添灯,暖黄光晕瞬间驱散阴冷,“我有直觉,你定有要事相商。”
吕辙沉默不语,静待灯火燃旺。
待沈心影坐定,他才缓缓开口,字字千钧。
“前几日冀州刺史王芬递来的那封信,您可还清晰?”
沈心影瞳孔微缩,神色骤然凝重:“莫非……你动了心思,打算卷入其中?”
“您多虑了。”
吕辙目光清澈,语气坚定,“那种行事粗鄙、破绽百出的谋划,我岂会涉足?其中的凶险,我比谁都清楚。”
沈心影微微一怔,追问道:“既然不入局,那你深夜前来,究竟为了什么?”
吕辙霍然起身,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
“我不掺和他们的浑水,但王芬那封信里的话,还有废立天子的那套谋划……我认。”
沈氏吓得魂飞魄散。
她猛地转身,“咔哒”
一声将房门闩死。
背靠着门板,她压低嗓音,声音都在发颤:“你脑子进水了?这种话也是能往外飘的?”
谋逆大罪!
若是隔墙有耳,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看着沈氏惊弓之鸟般的模样,吕辙神色未变,语气反而更加笃定。
“义母且听我一言。”
“如今这世道烂到了根子里,宦官把持朝纲,皇帝是个睁眼瞎,民怨早就沸腾成了滚油!”
“王芬说得对,汉灵帝必须 。”
“换个有德行、能做事的皇族子弟上位,这才是正解。”
“新君一立,顺手就能把那帮阉党连根拔起。”
“这些年战乱不休,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再这么拖下去,大汉这艘破船迟早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