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烛火昏黄,跳动着微弱的光晕。
沈氏披着件单薄白衫,正低头做着针线。
她神情专注,对身后悄然逼近的脚步声毫无察觉。
吕辙没打算吓唬她,脚步放轻,目光却随着她的动作游走。
直到门边,沈氏余光瞥见人影,猛地抬头。
看清是吕辙,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慌忙抓起一旁的衣衫披上。
盛夏将至,燥热难耐。
这深宅大院里,除了正厅把守的甲士,剩下的全是女眷奴婢。
沈氏万万没想到,会有男子深夜闯进闺阁,故而衣着随性。
此刻被撞破,羞恼之余更多是惊愕。
借着烛光,吕辙看清她的窘态,脸颊不由发烫。
他干咳两声,别过脸去,耳根微红。
“大人。”
吕辙背对着她,声音略显局促,“夜风凉,多添件衣裳为好。”
听着他转身离开的动静,沈氏心稍安。
她不言语,默默起身步入内室,片刻后换上一袭白色留仙裙出来。
听见脚步声靠近,吕辙这才转过身子。
那一抹洁白映入眼帘,衬得人身姿轻盈,宛如画中仙。
“好衣服。”
他忍不住赞叹,“剪裁极佳。”
这裙子像是为她量身定做,贴合身形,走动间自带几分飘逸。
沈氏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这是前些年流行的款式,如今看来或许有些过时?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应该瞧不上这种老气的设计吧?”
“哪里老旧?”
吕辙连忙摆手,神色认真,“大人穿着,尽显风华,怎会过时?”
沈氏被他逗乐了,轻笑声在屋内荡漾。
她缓步走到榻边坐下,拿起针线,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
这么晚跑来,总不会只是为了看衣服。
“夜深露重,”
她手中的针线穿梭,语气平淡,“你来找我,有何事?”
吕辙顺势在她身旁落座,脸上挂着笑意:
“如今我住进这府邸,这里就是我的家。
天再晚,也该回来看看主人家的。”
沈氏指尖微顿,抬眼扫了他一下。
“丁原死了,你住这儿合情合理。”
她语气平淡,却透着股疏离:“但名分得讲究。
这宅子原是丁家的产业,你直接霸占,不怕遭人戳脊梁骨,说你是趁火 的强盗?”
吕辙心里清楚她的顾虑,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霸气。
“母亲想多了。”
他身子前倾,目光直视对方:“咱们母子连心,我搬进来伺候您天经地义。
至于那些钱袋子,我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这番话掷地有声,根本不给旁人置喙的机会。
沈氏见他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责备又咽了回去。
她轻叹一声,拿起针线继续缝补,声音凉了几分:
“既然你这么坚持,我也拦不住。
不过为了堵住悠悠众口,过几日我便放出风声——说是我看你可怜,特意招你入府寄居。”
这话听着无奈,实则满是试探与关切。
吕辙眉头瞬间拧起。
“母亲这是在防我?”
他语气沉了下来:“还是觉得我会害您?若真是如此,我现在就走。”
流言蜚语 不见血。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因为误会而伤害沈氏的名声。
沈氏动作一僵,嘴唇抿了又抿。
半晌,她才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只是如今盯着你的人太多了。”
她放下针线,语气急切起来:“丁原旧部都在等着抓你的把柄。
若是传出你要吞并家产的风言风语,政敌必会借此大做文章,到时候你身处险境,我又该如何自保?”
原来不是猜忌,是保护。
吕辙心头一暖,原本的恼意顿时消散无踪。
他还以为沈氏真的信了那些肮脏猜测,没想到这位女子是在为他铺路。
既然如此,他又怎会在乎外界的眼光?
吕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笃定:
“母亲放心。”
“这刺史府上下,还没谁敢在我头上动土。”
“至于钱财,我分文不取。
若有闲杂人等多嘴,不用您动手,我自会让他们闭嘴。”
沈氏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她低下头,手中的针线穿梭得更急了些:
“万事小心。
如今局势诡谲,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明白。”
吕辙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委屈母亲了。”
“往后这些日子,恐怕还得劳烦母亲周旋于那些妻妾子嗣之间,安抚人心。”
毕竟,这刺史府里不仅仅住着沈氏一人。
丁原留下的其他女人和孩子,都是潜在的麻烦。
吕辙既然要接管这里,就不可能避开他们。
不管外面如何议论纷纷,说他霸道、说他贪婪,他都毫不在意。
只要沈氏安稳,这一切,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金线落地,清脆一声响。
吕辙随手将物件扔在地上,目光扫过那团纠缠的丝线,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凡物。
在烛火映照下,每一根细丝都流淌着暗沉却夺目的光泽,沉甸甸地坠在手心,透着股令人窒息的富贵气。
金丝?
丁原这老匹夫,死到临头还要显摆家底,连缝衣用的针脚都用真金打造。
“看够了没?”
沈氏轻叹一声,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刚才说的那些话,左耳进右耳出了?”
吕辙嘿嘿一笑,顺手把玩着那枚金针:“义母放心,您的教诲小子铭记于心。
只是……”
他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氏,“用金子织布,这也太败家了。”
“罢了。”
沈氏摇摇头,继续低头理线,“金丝耐用些,也就仅此而已。
我也舍不得常备,只偶尔应急才用。”
吕辙没接话,视线落在沈氏身上那件流云般的裙摆上,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您穿的这件留仙裙,剪裁样式倒是眼熟。”
他顿了顿,试探道,“阿莲手里好像也有同款的料子。”
“哦?”
沈氏动作微滞,抬头看来,“你也给她做了?”
“嗯,顺手的事。”
沈氏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既然有,改天让她穿来给我瞧瞧。
丫头片子身材长得快,衣服总得合身才行。”
“没问题。”
吕辙应得爽快。
阿莲如今住在这刺史府的后院,离沈氏的院子最近,反倒离自己远了去。
两人隔着几重回廊,见一面都得看时辰。
沈氏理完最后一针,剪刀咔嚓剪断线头。
她抬起头,目光有些闪烁,欲言又止地盯着吕辙。
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怎么了?”
吕辙挑眉。
沈氏垂下眼帘,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外的人听去:“你既入了主位,丁原房里那些莺莺燕燕……你打算怎么安置?”
这话问得含蓄,但意思很明显。
丁原生前荒唐,后院里塞满了各色女子,除了沈氏这位正妻,还有七八房妾室,以及不少专门供他 作乐的歌姬。
吕辙心里咯噔一下。
他原本以为沈氏这是借机发难,想借着新主人的名义清洗旧人,好出一口恶气。
毕竟,女人之间的醋坛子,向来打翻得莫名其妙。
于是,他顺着杆子往上爬,笑道:“义母说得是。
这些人既然都是丁原留下的麻烦,不如全权交给义母处置,也好清净清净。”
话音刚落,沈氏脸颊飞起两朵红云,急得连连摆手:“胡说什么!”
她咬了咬唇,眼神躲闪:“我怎会为了那种男人争风吃醋?我是说……男女大防,总归不便。
你若住进来,她们还留在身边成何体统?”
原来如此。
吕辙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义母多虑了。”
他朗声大笑,胸有成竹,“这点小事,交给我办便是。
绝不留下任何隐患,让您省心得很。”
沈氏脸颊微烫,眼神游移:“谁……谁提那茬了?”
被戳中心事,她有些窘迫。
但她本就笃定吕辙品行端正,绝不会做伤天害理之事。
此刻听他做出承诺,心中大石落地:“你心性纯良,这般安排甚好。”
“母亲宽心。”
吕辙语气平稳:“几日后,我会遣散他的正妻妾室,送回原籍。
至于府中歌姬,因无归处,暂且留下安置。”
此举并非为了私欲。
他是真心顾虑这些女子的生计。
毕竟往后宅邸之中,歌舞丝竹不可断绝,索性一并留用,既全了人情,也方便了日后使用。
沈氏闻言,彻底安了心。
想起儿子来时满面愁云,她不禁追问缘由。
吕辙没有隐瞒,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话音落下,沈氏陷入沉思。
许久,她才轻声问道:“市井皆传奉先弑主杀丁原,莫非是真?”
吕辙见她神色平静,便点头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