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张辉还板着脸,不买账。
“既然大人有此诚意,那我们便参加完葬礼再走。”
他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吕辙,“不过,杀害刺史的凶手,大人打算怎么处置?”
堂下死寂。
提及丁原惨死,满朝文武面色铁青。
那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张辉,既有悲愤,更藏着深深的忌惮。
谁心里不清楚?杀丁原的,正是吕布。
而吕布,是吕辙的亲大哥。
如今吕辙权倾并州,张辉竟敢在此刻提处置吕布,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不少人心头暗叹,这老匹夫怕是活腻了。
但仍有几位深受丁原恩惠的老臣,望向张辉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敬意。
张辉此举,摆明了是在挑衅。
从踏入大殿那一刻起,他就没安好心,明里暗里都在宣泄对吕辙摄政的不满。
这等心思,在场诸位皆是心照不宣。
吕辙岂会看不透?
他只是微微皱眉,并未动怒,毕竟早有预料。
“流言止于智者。”
吕辙语气平淡,试图安抚:“虽坊间盛传吕将军弑主,然……终究缺少实锤。”
话未说完,张辉猛地打断。
“大人!”
张辉声音洪亮,字字诛心:“吕将军弑父之罪,街头巷尾皆知,铁证如山!您是其胞兄,若不严惩,何以服众?”
吕辙脸色一沉。
“你放肆——”
话音刚落,兵曹王福与都官杨修羽已起身附和。
“不错,大人。”
王福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刺史乃大汉封疆大吏,命丧于此,若大人一味包庇,即便朝廷不下诏问罪,天下舆论也会将您淹没!”
杨修羽紧随其后:“届时牵连甚广,恐难善终。”
“够了!”
吕辙终于压不住怒火,拍案而起。
“此事我自会处理,朝廷自有公断,我吕辙绝不徇私枉法!”
殿内空气凝固。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威震慑,噤若寒蝉。
唯有王福与杨修羽不退反进,咬定青山不放松。
吕辙心中冷笑。
他看明白了,这群人并非真的关心正义。
他们是借着丁原之死,逼宫夺权!
利用吕布这一层关系,让他进退维谷,从而削弱皇权。
可惜啊。
吕辙虽然恼火,却不得不忍。
吕布 ,事实俱在。
更重要的是,这些家伙背后站着的是并州根深蒂固的贵族世家。
他们的势力盘根错节,甚至能直达天听。
此刻若是翻脸,只会打草惊蛇,让自己陷入被动。
权衡利弊之下,吕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郁气。
“既如此,”
吕辙摆了摆手,神色疲惫,“吕布已被我收押大牢。
一切等朝廷旨意下达,再行决断。”
暂且拖字诀。
先稳住局面再说。
这话一出,底下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吱声。
毕竟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众人只好咽下这口闷气,灰溜溜地散开。
看着王福那帮人退远,吕辙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弛半分。
可这点轻松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焦虑。
吕布现在的处境,简直是在悬崖边跳舞。
罪名既成,铁证如山,想要翻盘?难如登天。
朝廷若真要拿丁原之死开刀,吕布必死无疑。
别说满门抄斩,恐怕连他这个吕辙都跑不掉。
丁原是什么身份?一方诸侯!
牵扯出多大的案子,谁也说不准。
想到这儿,吕辙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欲裂。
……
会议散去。
吕辙走出忠义堂,脚步有些虚浮。
今日种种,如同乱麻缠绕心头。
担忧吕布是其一。
其二,则是张辉那帮老顽固的逼宫之势,让他极度反感。
这一仗,虽然赢了丁原,却并未真正掌控并州。
那些旧臣、残部,表面上低头,骨子里依旧不服。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想通这些,吕辙长叹一声。
管不了那么多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他翻身上马,策马直奔刺史府而去。
刺史府门前。
吕辙勒住缰绳,翻身落地。
眼前的景象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守卫换了。
全是他自己的人。
早在将沈氏送回后的次日,他就动手清洗了整座府邸。
凡是忠于丁原的护卫、将领,一个不留,全部调离。
换上来的,全是绝对信任的亲信。
至于丫鬟仆役,他特意留了下来。
没必要闹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沈氏不喜欢这样的大动干戈。
只要兵权在手,其他细枝末节,懒得去管。
站在熟悉的门口,吕辙眼神复杂。
昔日踏进这里,如入虎穴,步步惊心。
如今再回来,竟生出几分归家的错觉。
“大人。”
一道恭敬的声音响起。
张扬守在门口,见主人归来,急忙迎上前施礼。
吕辙微微颔首:“府内情况如何?”
“稳妥得很。”
张扬回答干脆,“除了换防,其余一切照旧。”
“好。”
吕辙神色缓和,“就这样保持下去,别再折腾。”
“遵命。”
张扬点头应下。
吕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了几分:“连日操劳,辛苦了。
若无急事,你先回去歇息,有事我再唤你。”
张扬没有立刻退下,反而压低声音提醒:“大人,虽说是换了心腹把守,但为了万无一失,我在府内各处关键位置,都安置了信鸽。”
“信鸽?”
“若遇变故,即刻遣信鸽传书。
我必星夜兼程,赶赴现场。”
吕辙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张扬这份缜密心思,确实值得肯定。
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他转身迈步,缓缓踏入府门深处。
今日心境晦暗,如阴霾笼罩,却又无处宣泄。
思虑片刻,脚步不由自主地拐向了刺史府的方向。
此地如今已是他的栖身之所,日后长居于此,毫无违和。
名义上,他已掌控并州大权,入住正堂,天经地义。
当然,喜爱并非主因。
真正让他心神摇曳的,是那位居于其中的义母——沈氏。
念及此人,心底那股躁动便如潮水般涌起。
昔日丁原在位,沈氏虽心存芥蒂,却只能隐忍顺从。
如今旧主陨落,枷锁解除,她再无需受那无名之屈。
现在,执掌生杀予夺大权的人是他。
既是新主,这府中的一切,包括沈氏,自然归他所有。
既然人住进了这里,往后日子,自当由他安排。
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温婉面容,心头阴霾瞬间散去大半。
此番前来,本就是为寻个解闷的法子。
踏足府邸门槛的那一刻,想到能堂堂正正与佳人相对,那份郁结之气烟消云散,只剩急切期盼。
尽管心潮澎湃,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整了整衣襟,迈着沉稳步伐走向正厅。
穿过回廊,绕过屏风,深入内院。
沿途景致依旧,流水潺潺,鸟语花香。
昔日随丁原来访时的情景恍若昨日,一切未曾改变。
沿途侍立的家仆奴婢见状,纷纷跪拜行礼,姿态恭敬。
丁原之死,并未在他们心中激起半点涟漪。
在这深宅大院里,主子更迭不过是常事。
他们很自然地接纳了新主人。
吕辙此刻意气风发,步履轻盈。
路过几名容貌姣好的侍女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随口调侃两句。
众人面色绯红,羞赧低眉。
胆小的甚至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这般娇弱模样,惹人怜爱。
他并未真做什么出格举动,只随意打听了一句话:“夫人何在?”
得到指引后,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连日 获胜,不仅名声大噪,更攫取了巨额财富。
先前遭张辉等人步步紧逼的憋屈,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畅 。
双手负于身后,他哼着小曲,悠然自得地搜寻沈氏踪迹。
纵然旁人有非议,闲言碎语不绝于耳,他也全然不在乎。
实权在手,名分不过是迟早的事。
只需一纸朝廷诏书,一道印信加持,他便名正言顺。
朝廷那顶 ,迟早要扣在他脑袋上。
吕辙笃信这点。
眼下黄巾势大,官府根本挡不住,只能放权给各州郡自行筹谋。
这种局面下,谁有本事稳住局势,朝廷就巴不得拉拢谁。
他只要稳坐 ,等时机成熟便是。
刺史府大得离谱,吕辙二次来访,依旧像只没头苍蝇。
好在沿途撞见的侍女不少,问路问话,磕磕绊绊才摸到沈氏住处。
暮色四合,残月隐在云层后,四周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