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没了。」方牧重复了一遍,脑子里一时转不过弯来。
「我今早去后山打柴,老远就看见那片黑烟。」常九安喘着气说,「赶过去时火已经小了,那片坟头,连带周围的枯草,烧成了一片焦土。」
方牧、姜黎、老押、罗录事几乎同时站起身。
「走,去看看。」方牧一把抓起挂在门后的外衣。
一行人快步赶往城郊,越靠近那片坟地,焦糊味越重,风一吹,呛得人直咳嗽。到了地方,眼前的景象叫众人都愣住:原本那道浅浅的坟头如今塌了一半,周围的枯草烧得连根都没了,露出底下焦黑的泥土,还冒着丝丝白烟。
老押蹲下身,手指戳进灰烬里,翻出几片烧得卷曲发黑的木头碎片。
「这是。」他捏起一片,指尖抖了一下,「这是我昨夜刻的那块记号牌。」
姜黎接过来看了看,边角的形状依稀能辨认出来。
「烧得这么彻底,不像是意外走的火。」她说,「若是不小心引燃,草木烧起来该往四周蔓延,可这坟头正中,烧得最狠。」
罗录事在坟头四周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指着地上一道痕迹:「你们看这里。」
方牧凑过去,地上有一道浅浅的沟槽,像是被人泼过什么东西,沿着坟头一圈拖出去,正是火势最猛的方向。
「泼了引火的油。」方牧断定,「这是有人特意来烧的。」
「刘姓汉子还是坟前带刀那人。」秦九问。
「都有可能。」方牧摇头,「但烧坟对谁都没好处,坟里若真藏着什么线索,烧了就等于把它彻底毁了,无论是哪一边,图的都该是毁证据。」
「若是封管事那边,毁证据说得通。」罗录事接道,「他这几日一直往这片跑,昨夜也不知在不在附近。」
「若是坟前那位带刀的,就说不通了。」姜黎皱眉,「他守了这坟七八年,没道理自己动手把它烧了。」
「除非他不是自愿的。」方牧忽然开口,「若是有人逼着他做这件事,或者他早看出坟保不住了,索性自己动手,不留给旁人。」
众人一时没人接话,各自想着这话里的分量。
秦九蹲在坟边,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灰烬,忽然停住:「牧哥,你看这儿。」
方牧走过去,灰烬底下露出半截烧焦的布角,像是从什么人的衣角上撕下来的,边缘还带着一点没烧透的靛青色。
老押把手里那片焦黑的木片翻来覆去看,忽然「咦」了一声。
「你们看这道刻痕。」他指着木片一角残留的一道浅纹,「这不是我刻的角度,这是有人后加上去的。」
方牧、姜黎都凑过来看。那道刻痕极细,若不是老押指出来,几乎难以察觉。
「有人趁夜里在这块牌子上又添了一道记号,我们送回去时没留意。」老押的声音有些发紧,「添的是什么,如今烧成这样,看不真切了。」
姜黎拿裂尺子小心量了量残留的痕迹,摇头:「太浅,量不出全貌,只能看出走势跟坟前那位、跟柯师傅的手法,又不完全一样,像是第三个人的手。」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
方牧蹲在焦土上,翻找了许久,忽然摸到一样硬物,扒开灰烬,是一块没烧透的铜片,边角熔了一角,中间刻痕却还依稀可辨,一个「同」字,跟坟前旧刻一模一样。
「这块没烧化。」他捧着铜片站起来,「铜比木头扛烧,字还在。」
老押接过去,反复摩挲那道熟悉的刻痕,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这是罗承的手。」他低声说,「这么多年,我头一回,又摸到他刻的字。」
方牧把那截靛青布角拿来给老押看。老押接过,捏在指间摩挲了好一阵,摇头:「这颜色的布,行里、堂里都常见,认不出是谁的。」
「至少能说明,昨夜坟前不止咱们两个人来过。」方牧说,「布角烧焦一半,没烧的一半还带着新扯的毛边,像是慌乱中挂在什么东西上扯下来的。」
姜黎接过布角细看,又拿裂尺子比了比边缘的纹路:「这布质地不算粗,寻常庄稼人穿不起,倒像是行里管事一类人的衣裳。」
众人沉默着,风卷起几片灰烬,打着旋飘远。罗录事望向坟地四周,忽然脸色一变。
「不对。」他说,「这坟埋了二十几年,从没人来烧过,偏偏是咱们刚送回记号牌的第二夜就烧了。」
方牧心里一沉,抬头看向众人:「这说明,有人知道我们昨夜来过,而且,知道得比我们想的还快。」
「知道咱们来过的,不外乎两拨人。」姜黎说,「一拨是坟前那位带刀的,他亲眼见了咱们。另一拨,就是咱们自己人里,有没有话传出去。」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怔。方牧看了一圈,老押、罗录事、秦九,个个神色如常,看不出破绽。
「我没跟任何人提过。」秦九赶忙表态。
「我知道。」方牧摆手,「我不是疑你们,只是这件事,得往最坏的地方想一步。」
罗录事沉声道:「昨夜这事,除了在场几个,回来后我又跟谁都没说,只字未提。」
「我也是。」老押跟着说,语气却比平常沉了几分。
方牧把铜片和那截靛青布角一并收进怀里,望着眼前这片焦土,半晌没说话。
「先回园子。」他终于开口,「这块地方留不得,说不定还有人会回来看动静。」
众人不再多言,收拾了东西,原路折返。走到半途,方牧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焦黑的坟地,风卷着最后几缕青烟散尽,什么都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