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查旧账房的存档，查出一样东西。」罗录事把账册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你看这里。」
他手里攥着一本翻得起毛边的旧账册，脸色比昨夜更沉，一大早就来敲方牧的门。
方牧凑近看，那一行字迹潦草，写着「特工刻记，付银三两，柯」，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跟坟前石头上的刻痕有几分相似。
「柯。」方牧念出声，「就一个字，是姓还是名。」
「查不出全名，账房那几本更早的册子都不齐全，唯独这一处，字迹比别处工整，像是有人特意留下来的。」罗录事说，「但这三两银子的出处，不是行会付的，是从东家的私账里划出来的。」
方牧心里一震：「东家的私账。」
「不错。」罗录事点头，「这笔账，跟行会往来的公账不是一路，说明请这个『柯』字辈刻记的人，是东家自己，不是行会。」
秦九也凑过来看，指着那道记号问：「这跟坟前记号牌上的刻痕，是不是一个人的手。」
「角度差不多，深浅也差不多。」罗录事摇头，「但不能全凭这个断定，得让姜黎细量。」
姜黎这时端着早饭进来，听了几句，放下碗筷凑过来看账。
「这行字旁边的记号，我量过坟前那道刻痕的角度，跟这个几乎一致。」她说，「若这就是老押说的那个外请刻字人，东家跟他打交道，比众人想的早得多。」
方牧沉默片刻，起身去请老押。老押看到账册上那个「柯」字，脸色骤然变了，手里的烟袋锅差点没拿稳。
「你认得。」方牧盯着他。
老押没立刻答，先坐下，缓了口气，才低声开口：「这个字，我确实见过，只是没想到，东家的账上会留着他的痕迹。」
「他到底是谁。」方牧追问。
「我只知道他姓柯，旁人都叫他柯师傅，是东家早年从外地请来的，手艺是真好，可脾气也怪，从不跟行里的人打交道，只听东家一个人的吩咐。」老押说，「二十几年前那批多刻的字出事以后，他就没再露过面，行里都传他走了，可我总觉得，这么一个只听东家吩咐的人，走，也得东家点头才走得成。」
「你的意思是，他没走，是东家把他藏起来了。」姜黎接话。
「我不敢说死。」老押摇头，「但这些年东家从没提过这个人，连账上都刻意抹得干干净净，唯独这一页，漏了。」
「柯师傅的手艺，跟坟前带刀那人比起来，谁更好。」方牧问。
「不好比。」老押沉吟片刻，「柯师傅刻得快，那人刻得稳，当年若真是两个人，如今隔了这么久，谁学得像谁，也说不准了。」
姜黎皱眉：「你的意思是，那个带刀人，可能就是学过柯师傅手艺的人。」
「我没这么说。」老押摆手，「我只是说，这几路刻字手艺，兴许早年就搅在一处，不是三个人各刻各的，是一条线上传下来的。」
方牧把账册翻到前后几页，发现那几页纸质明显比其他页新，边缘齐整，不像是二十几年前的旧纸。
「这几页，是后补的。」他说，「有人重新誊抄过前面几年的账，唯独这一行没删干净。」
罗录事凑近细看，脸色更难看了：「誊账的手笔，我认得，是执事的字。」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
「执事早年就知道柯师傅这个人，还替东家把账重新誊了一遍，独独漏掉这一行。」方牧把这几条线一条一条串起来，声音压得极低，「东家、执事、柯师傅、罗承，这几个人之间的账，比咱们想的还要深。」
罗录事把账册合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本账，我得放回原处，别让人发觉少了一本，回头还得再去翻翻别的年份，说不定还有漏网的字。」
「你一个人去，太险。」方牧拦住他，「带秦九一块儿，路上多个照应。」
罗录事点头应下，秦九也应声站起来，两人商量着何时动身再去查账房。
老押把烟袋锅重新装满，却迟迟没有点上，只是盯着那本旧账册出神。
「这么多年，我以为坟里埋的只是一个学徒的冤屈。」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哑，「如今看来，这坟底下压着的，怕不止一条命。」
方牧把账册又翻回那一页，盯着「柯」字看了许久，忽然想起坟前带刀人扔下的那片木片，起身取来，两相对照。
「你们看这两道刻痕的走势。」他把木片和账册并排摆在桌上，「一个收笔往下压，一个收笔往上挑，像是一个人年轻时和年老时的手，力道不一样了。」
姜黎凑近细看，又拿裂尺子量了一遍，神情凝重：「深浅差着一分，走势却是一个路数，你这么一说，倒真像是同一个人。」
老押盯着那两道刻痕，脸色越发难看，却始终没开口证实，也没否认。
方牧看出他心里的挣扎，没再逼问，只把账册和木片一起收进木箱，跟先前那几样东西摆在一处。箱子越来越沉，装的却不止这几件实物，还有一层层没揭开的旧账。
屋子里一时无人说话，秦九拿起碗筷，又放下，一口饭也没吃进去。姜黎收拾着桌上的账册和木片，手却比平常慢了许多。
正当众人各自沉思，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冲园门而来。众人猛地转头。
常九安撞开虚掩的园门，脸色发白，气还没喘匀。
「不好了。」他扶着门框，「城郊那片坟地，昨夜起了火，那块无碑坟，烧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