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园子还不到一个时辰,看门的小厮就来报,说封管事在外头候着,说是奉东家的意思,来看看这几日园子里的兽养得如何。
方牧心里一凛,跟姜黎交换了个眼神,把怀里的铜片和布角迅速塞进灰毛的草料堆底下,才去开门迎人。
秦九抢先一步,把桌上摊着的账册和裂尺子收进柜子,罗录事则把方才议事的椅子摆归原位,装出一副刚吃过晌午饭、无事闲坐的样子。老押最后一个动作,把烟袋锅重新装了一锅,故意点起来,慢悠悠地抽,神色间竟看不出半点方才的波澜。
封管事一身青布长衫,笑意浮在脸上,眼神却在园子四处扫过,落在灰毛和雪的笼子前多停了一瞬。
「方牧兄弟。」他拱手,「东家惦记着这几只兽,特意让我来瞧瞧,顺便,也问问前几日查账的事,可有什么遗漏没补上的。」
「账目都清楚,封管事放心。」方牧不动声色,请他到堂屋落座。
秦九奉茶,姜黎、老押、罗录事都在一旁,各自装作寻常,没露出异样。
封管事端起茶盏,却没喝,只用盖子拨了拨茶叶,慢悠悠开口。
「这几日城郊不太平,你们可听说了?」他问,「城北那片坟地,昨夜走了水,烧得干干净净,我今早路过,还闻见那股焦味。」
堂屋里静了一瞬。
「略有耳闻。」方牧尽量维持语气平稳,「那片荒坟,许久没人打理,走水也不算奇事。」
「是啊,不算奇事。」封管事笑了笑,眼神却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只是我听人说,前几夜倒是有人在那坟前进进出出,也不知是不是巧了。」
老押的手在烟袋锅上紧了一紧,却没吭声,只把眼皮垂下去,盯着自己脚边的地砖。
秦九端着茶壶的手也顿了顿,被姜黎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继续斟茶。
「封管事这话,倒像是打哪儿听来的传闻。」姜黎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城郊那么大一片地方,谁家坟前进出,隔着老远也未必看得真切。」
封管事看她一眼,笑意不减:「姑娘说得是,也许我听岔了。只是这些年,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听着的事,总要弄清楚才安心。」
罗录事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封管事这毛病,倒是跟做账房的人一样,什么都得对个清楚才踏实。」
「罗录事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封管事笑了笑,视线在罗录事身上停了一瞬,「说起来,罗录事这几日也是常往外头跑,不知都查了些什么。」
罗录事脸色不变:「不过是些旧账上的琐事,替方兄弟核对园子这几年的开销罢了。」
「那倒巧了。」封管事拖长了尾音应了一声,没再往下追问,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封管事若是有话,不妨直说。」方牧迎上他的目光。
封管事放下茶盏,笑意收了几分。
「东家近来常提起,城郊的事,跟这园子未必没有牵连。」他说,「园子里养的这几只兽,来路上若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地方,东家也不想再拖着,早些理清楚,对大家都好。」
「园子里的兽,来路清白,账目也都是明的。」方牧不卑不亢,「封管事若不放心,尽可以再查,我这里没什么好藏的。」
秦九在旁边听着,手心里全是汗,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常送茶时的模样,眼角悄悄瞥了一眼灰毛的草料堆,没敢多看第二眼。
「我自然信得过方兄弟。」封管事站起身,负手踱到窗边,望着院里那两只笼子,「不过,有些事,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牵扯得深不深。」
他在窗边站了片刻,目光落在灰毛那只身上,忽然又添了一句:「这只,窍位倒是不浅,方兄弟好眼力,能寻到这样的种。」
「不过是运气好,碰上了。」方牧含糊应付。
「运气这东西,我倒不太信。」封管事收回目光,重新踱回桌边,「我信的是,有本事的人,运气自然找上门。方兄弟这几年,运气都不差。」
这话听着是夸,落在众人耳中却别有一层意味。姜黎握着茶壶的手指收紧了一分,没有作声。
他忽然转身,直视方牧。
「坟里那位学徒的事,我略知一二。」他压低声音,「东家这些年,一直有一笔账没跟他了结,如今坟烧了,这笔账,可就没法当面对了。」
方牧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盘算:封管事既然肯提「学徒」二字,说明他知道的比众人猜测的还要深,这份底细,怕是早年就攥在手里,不是这几日才摸出来。
「不知这笔账,究竟是什么账。」方牧问。
封管事摇头,笑意里添了几分意味不明:「这就不是我这个做管事的能说清的了,东家自有东家的打算,我只是替他把话带到。」
「东家若有话,何不亲自来一趟。」姜黎在一旁冷冷道。
「东家事务繁忙,一时脱不开身。」封管事不接她的锋芒,转而望向老押,「况且,有些话,未必要东家亲口说,园子里有人,心里该是清楚的。」
方牧心里一沉:「封管事这话,什么意思。」
「我这话的意思。」封管事打断他,语气忽然沉了下来,「这笔账,往后就得找活人来担了。」
他环视一圈堂屋里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在老押身上,停顿片刻,才慢慢开口。
「老押,你说是不是这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