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俱备,就差明天孙老实来帮她盘灶砌火墙了。
只要灶台一盘好,火一点,她这日子也就算是红红火火地开张了。
正琢磨着,门外的人群渐渐散了,大家也都定好了各自需要的小物件。
张木匠父子三人推着空车喜滋滋地离开了。
这一趟下来,够他们忙活好几天,也能挣不少工分和外快。
“沈知青?”
门外传来韩知林清润的嗓音,虽然还是没什么起伏,但听着比刚开始顺耳多了。
沈青青回过神,走到门口。
韩知林站在几步开外,身上那股子清冷劲儿在夜色里似乎淡了些。
“那边人齐了,就差咱们后院这几个,过去吧。”
“来了。”
沈青青转身回屋,从包里掏出一把在百货大楼买的新锁,将门上的旧锁给换了下来。
“咔哒”一声,房门锁得严严实实,给了沈青青实实在在的安全感。
因为,这不仅是锁门,更是锁住她那一屋子的秘密和底气。
一行人穿过前院后院的通道,浩浩荡荡地往前院的集体食堂走去。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了,前院中间的屋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那是知青点的集体食堂兼活动室,平日里开会、吃饭都在这儿。
刚走进去,一股混合着陈年烟火味和咸菜味和旱烟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屋里正中间摆着一张拼起来的长条木桌,桌上点着两盏煤油灯。
灯火如豆,跳跃着将屋里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墙上有些光怪陆离。
桌边已经坐了一圈人,看年纪都比他们大些,身上穿着劳动布衣裳,有好几人皮肤已经被风吹日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甚至有些粗糙。
这些就是早些年来的老知青们了。
六男四女,一共十个人。
住在前院大通铺的高秀梅也已经跟老知青们一起在这里等着了。
见沈青青他们进来,原本嗡嗡的说话声停了一下,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有审视,有好奇,也有几分排斥和冷淡。
“都来了?快坐,自个儿找地儿。”
坐在主位上的一名男青年站了起来。
他个头不高,有些精瘦,穿着一件蓝色劳动布上衣,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模样,脸上带着那种长期做思想工作特有的严肃与和气。
待新知青们搬着板凳在空位上坐下,那青年清了清嗓子,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先做个自我介绍,我叫潘文何,鄂省人,六六年下的乡,在这个知青点待了三年了,目前暂时担任咱们知青点的负责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稳重,或者说是……有些刻板的官腔。
“首先,代表咱们苏河大队全体老知青,欢迎各位新战友加入咱们这个大家庭。”
潘文何带头鼓了几下掌,掌声稀稀拉拉的。
“既然来到农村这片广阔天地,那咱们就是一家人。”
“往后,希望大家能团结互助,拧成一股绳。”
“咱们知青在外头不容易,只有抱团,才能维护咱们集体的利益,不给贫下中农添乱,也不让外人看笑话。”
这番话听着四平八稳,挑不出错。
但沈青青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老知青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不以为然。
显然,这知青点里的水,也并不像潘文何说得那么清澈。
潘文何说完,目光转向右手边坐着的一个男人,示意道:“你们也介绍一下。”紧接着,其他几位老知青也一一做了自我介绍。
场面虽然不算热络,但好歹流程是走下来了。
坐在潘文何右手边那个皮肤黝黑、神情木讷的男人叫梁国安,赣省人,今年二十六。
粱国安是这批人里资历最老的,比潘文何还早来三个月。
他话很少,介绍完只点了点头。
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主。
挨着他坐的是高庆荣,冀省来的,二十三岁。
或许是刚下工累狠了,整个人透着股蔫头耷脑的劲儿。
引起沈青青注意的是坐在长桌末端的两个男知青。
一个叫陆文章,海市人,二十二岁。
这人即便穿着下地干活的衣裳,领口和袖口也翻折得整整齐齐。
头发不像其他人那样乱糟糟的,而是梳了个一丝不乱的分头。
他说话时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语调不急不缓,透着股子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矜持。
另一个叫周军,京市来的,才二十一岁,长得挺精神,就是眉眼间带着股还没被生活磨平的傲气。
这两人都住在后院的单间,显然手上都是不怎么缺钱的。
男知青介绍完,女知青那边也陆续开了口。
二十岁的邓玉玲是鄂省人,和潘文何是老乡,说话嗓门稍微有点大,看着是个泼辣性子。
付秋芳来自闵省,二十三岁,有些显老相。
那个叫舒艳的云省姑娘长得倒是挺标致,就是眼神有些闪烁,不太敢看人。
最后说话的是吴娜,苏省人,二十岁。
她声音细细柔柔的,有些吴侬软语的味道。
长得也是白白净净,在一众被风吹日晒的女知青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也是独自住在后院单间的。
随着一圈介绍下来,沈青青心里那张模糊的人物关系网逐渐清晰起来。
这知青点里的阶级分化,比她想象的还要直观。
前院住大通铺的,大多家里条件一般,或者支援力度不够,日子过得紧巴,脸上都写着对生活的疲惫。
而后院住单间的陆文章、周军和吴娜,不仅气色要好上一大截,身上的衣着也能看出家底相对殷实。
哪怕是下乡,也没彻底断了家里的供给。
如今她和韩知林,还有那几个新来的“大户”,也都扎堆进了后院。
这原本微妙的平衡,怕是要被打破了。
沈青青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脑海里那本小说的剧情开始翻涌。
她尝试着将书里那些纸片人的名字和眼前这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对应上。
书里写得再详细,终究是围绕男女主转的,旁人的性格不过是寥寥几笔侧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