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下了工直接去知青点找你,省得你两眼一抹黑到处瞎摸。”
“那感情好,这可真是太谢谢婶子了,您今天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沈青青眉眼弯弯,顺势又是一通好话递过去,把翠英婶子哄得见牙不见眼。
事情办妥,沈青青也不打算多留。
那三十块钱带来的冲击力还需要这些人慢慢消化一下。
她正准备和翠英婶子往外走,身后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孙文山突然推了推眼镜,开口叫住了她。
“沈知青,先别忙着走。”
沈青青脚步一顿,回过头,就见孙文山的手指在一本厚厚的账册上点了点,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询问。
“既然来大队部了,就把队里借给知青的三十斤粮食领了吧,省得你后面还要再多来一趟。”
沈青青略作思索,便痛快地点了头:“领,当然领。”
“来都来了,就顺便领回去,省得往后还得专门跑一趟。”
在这陌生的地方,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
哪怕她农场仓库里囤积着一百多斤粮食,但这面子上的功夫得做足,总不能靠喝西北风活着的吧?
孙文山见她答应得爽快,便从抽屉里翻出那个有些卷边的记账本,摊平在桌面上,提笔写下名字和日期。
“这是大队借给新知青的安家粮,一共三十斤,都是粗粮。”
孙文山一边写一边公事公办地解释。
“这笔账记在你名下,等秋收分粮的时候,得从你的工分粮里扣出来。”
沈青青凑过去看了看,三十斤,听着不少,实则全是红高粱米和去年的玉米面。
若是没有油水,单靠这些东西,一个成年人敞开了吃,恐怕连一个月都撑不住。
如今才六月,离秋收还有好几个月呢。
“成,麻烦孙会计了。”
沈青青没多说什么,爽利地签字,又在红印泥盒里按了个拇指印,重重地摁在了名字上头。
这年头,指纹就是信誉。
提着那只装得并不算满的粗麻布口袋走出大队部时,日头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紫色的余晖。
三十斤粮食压在肩头,分量不轻,粗糙的麻布磨得脖颈有些发痒。
沈青青暗自盘算着,等熬过了这几天,还得想办法从老乡手里或者去供销社买点细粮掺着吃。
否则这具身体还没养起来,肠胃先得造反。
一路回到知青点后院,刚要把粮食扛进屋,就见隔壁那扇门恰好打开。
韩知林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虽然看上去半旧不新的,但穿在他身上,依旧显得挺拔清正。
看见沈青青肩上的粮袋,他目光顿了顿,并没有伸手帮忙的意思,只是站在门口淡声道:“刚才知青点的负责人过来说了一声,让咱们新来的收拾好了就去前院集合。”
“大家碰个头,认认脸。”
“现在就去?”
沈青青把粮袋放在门槛内侧,有些为难地拍了拍肩上的灰。
“我刚才在大队定了家具,估摸着这会儿功夫就该送过来了。”
“我得在这儿盯着点,不然东西没地儿放。”
这年头丢个针头线脑都是大事,何况是家具。
韩知林点了点头,神色依旧清冷,没多问一句废话。
“行,要是晚了,我替你跟负责人说一声。”
“那谢了。”
沈青青冲他弯了弯眼睛。
韩知林没再说什么,提着搪瓷缸子转身进了屋。
他前脚刚走,就有“吱扭吱扭”的车轮声从前院传来,听声音好像还越来越近。沈青青探头一瞧,正是张木匠父子三人。
张木匠在前头拉着驾辕,他那大儿子和二儿子在后头推。
一辆平板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立柜、桌椅板凳,还有那几卷青白的芦苇席子,把小车压得直晃悠。
“张叔!这边!”
沈青青连忙招手。
这动静在寂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大,立刻就惊动了旁边屋里正在收拾铺盖的几个人。
住第一排的许志航第一个窜了出来,手里还抓着块抹布,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满满一车的家当。
“霍!这是谁家搬家呢?这么大阵仗?”
紧接着,凌薇也开门走了出来。
看着那一车崭新的家具,眼神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羡慕。
知青点的屋子都是空荡荡的,谁不想有个柜子放东西,有个桌子写字吃饭?
可大家初来乍到,都还来得及考虑这些呢,这就有人置办好了?
沈青青正指挥着张木匠停车,见大伙都围了过来,便笑着顺水推舟道:“这是村西头的张木匠张叔,手艺那是咱们大队一绝。我想着屋里啥也没有实在不方便,就咬牙置办了几件。”
“正好张叔人在这儿,你们要是缺啥少啥的,直接跟他说就行,省得再去村里跑一趟。”
这话一出,原本还只是看热闹的几人眼睛顿时亮了。
“张叔,你这些家具都咋卖啊?”
许志航第一个凑了上去。
“我也想要个柜子,不用这么大,能放衣服就行。”
凌薇也忍不住开口了。
张木匠是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一下子被这么多城里来的知青围住,搓着满是老茧的手,显得有些局促。
面对大家的问题,他只会嘿嘿傻笑:“都有,都有,家里还有存货呢。”
“爹,你别光笑啊,报价啊。”
他大儿子倒是机灵,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和半截铅笔。
“各位,你们要啥跟我说,我记下来。”
一时间,后院热闹得像个小型集市。
沈青青没去掺和他们的热闹,指挥着张木匠和他二儿子先把自个儿的家具都搬进屋。
随着家具一件一件落了地,摆在了该在的位置上,原本空旷冷清的屋子瞬间有了几分“家”的模样。
衣柜靠墙,和炕之间正好还能留出一条行走的过道。
小方桌摆在窗下,两张芦苇席子往墙围子上一钉,既隔凉又干净。
沈青青站在屋中央,环视了一圈,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