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馒头,换第一手情报和未来在村里可能的人情,这笔买卖,划算。
“孙大爷。”
沈青青稍微侧了侧身子,声音清脆又透着股亲近劲儿,像是邻居家讨喜的小辈。
“这路远,您赶车费神,还没吃晌午饭吧?我这儿正好有两个馒头,咱俩一人一个,您别嫌弃,垫垫肚子。”
说着,她拿出一个白面馒头递了过去。
老孙头握着鞭子的手一顿,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诧异。
这年头,白面那是金贵东西,城里人也未必顿顿吃得上。
这女娃娃一出手就给这么大一个,还给得这么干脆?
“这就不用了,女娃娃自个儿留着……”
老孙头下意识想推辞,喉结却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白面的麦香味,顺着风就往鼻子里钻。
“大爷您就拿着吧!”
沈青青直接把馒头塞进了老孙头满是老茧的手里,脸上笑得眉眼弯弯,人畜无害。
“我这人胃口小,吃不下这么多,放着也是硬了。”
“再说,我初来乍到的,以后在村里,还得仰仗您多照应呢。”
这一声“仰仗”,听得老孙头心里舒坦。
他捏了捏手里软乎乎的馒头,脸上那像是干树皮一样的皱纹终于舒展开了些。“行,那大爷就不客气了。老孙头咬了一大口馒头,久违的精细粮口感让他眯起了眼。
“你这女娃娃,是个懂事的。”
吃人嘴软,话匣子自然就打开了。
沈青青也不急着问什么太敏感的话题,先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周围的景色,夸这黑土地肥沃,夸老黄牛听话。
左一句“孙大爷”右一句“孙大爷”,把老头哄得时不时笑两声。
等到半个馒头下肚,气氛火候差不多了,沈青青才状似无意地把话题往村里引。
“孙大爷,咱们苏河大队这知青点,人多吗?”
“我们从城里来的,这农活什么的也没干过,也不知能不能适应咱们这儿的生活。”
她眨巴着眼睛,一脸单纯的好奇。
老孙头又咬了一口馒头,这回嚼得慢了些。
他浑浊的目光瞥了一眼后面还在哎哟叫唤的苏沁,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虽然长得白净、但眼神清亮透着股机灵劲儿的沈青青。
那股子拿人手短的实诚劲儿上来了。
他压低了声音,手里的鞭子轻轻在空中挽了个花,声音只有坐在旁边的沈青青能听清。
“女娃娃,大爷看你是个明白人,才多嘴跟你说两句。”
老孙头往四周看了看,见后面那群知青累得跟死狗一样,没人注意这边,才微微侧过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咱们苏河大队的水,那是深得很。特别是这知青点……”
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那双看过无数风霜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复杂的光。
“去了之后,听大爷一句劝……”
“无论是谁,都得把那一身城里的傲气收一收。”
“这苏河大队虽然水深,但只要你不惹事,那就是个享福的好地方。”
老孙头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甚至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的面渣。
那双有些许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饱食后的慵懒与精明。
吃了人的嘴软,他也不再藏着掖着。
手里鞭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话倒是倒豆子似的往外蹦。
“咱们这乐阳公社,苏河大队算是头一份的富裕。”
“有山有水,土地也平坦,那黑土攥手里都能冒出油来。”
“只要你肯下死力气干活,工分挣足了,肚皮是绝对饿不着的。”
沈青青听得认真,心里暗暗盘算。
这就对了。
原书中虽然也是这么个背景,但毕竟是围绕女主复仇和男女主谈情说爱写的,对生存环境只是一笔带过。
现在听老孙头这么一细说,这苏河大队的地理位置确实得天独厚。
“离县城也不远,也就十六里地。”
老孙头吧嗒了一口没点火的烟袋嘴,指了指脚下的土路。
“就像咱们现在这样坐牛车,晃悠个把多钟头也就到了。”
“要是靠那两条腿……”
他往后撇了撇嘴,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没个两个半钟头,那是走不到头的。”
沈青青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后头那几个此时已经没了一开始的精气神,个个好像没有知觉的机器人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地挪着。
十六里,也就是八公里的土路,对于这些平日里四体不勤的城里人来说,确实是一场下马威。
幸好自己不用亲自体会。
“大爷,那村里人都好相处吗?”
沈青青收回视线,又适时地递上一句捧哏。
“好不好相处,那得看你跟谁处。”
老孙头嘿嘿笑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了。
“全大队一百二十户人家,八九百张嘴。”
“这人一多,心思就杂。”
“不过你记住一点,咱们大队,那是老张家和老孙家的天下。”
按照老孙头的说法,苏河大队虽然也有杂姓,但张姓和孙姓是大头。
特别是张家,占了一半的人口,大队长张大源就是张家这一辈的领头羊。
除此之外,几位张家和孙家的族老在村里说话也顶用,有时候甚至比公社干部的指示还好使。
这就是典型的宗族势力遗留了。
沈青青在心里默默记下“张大源”这个名字。
看来以后在村里想过得舒坦,这尊大佛是绕不开的。
“至于你们要去的那知青点嘛……”
老孙头神色复杂地顿了顿。
“知青下乡也不是这一两年的事了,早些年来的,有的熬不住想办法回城了,有的就在当地找人结婚生娃扎了根,搬出去了。”
“现在还住在知青点里的,不算你们这批,还有六男四女,一共十个人。”
十个人。
这人也不少啊。
人多是非多,知青点那种集体生活,为了争一口吃的、一个回城名额,怕是比村里的宗族斗争还要精彩。
“最近大队忙着抢夏收,那是从龙口夺粮的关键时候,大队长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使,这才没空来接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