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在火车上的时候,还想对自己道德绑架呢。
看来以后得离这人远点,免得被雷劈的时候溅一身血。
“轰隆隆——”
发动机发出一阵如同老牛拉破车般的嘶吼,车身剧烈抖动起来,一股浓烈的柴油味瞬间弥漫了整个车厢。
这年头的路况简直是对人类身体的一种考验。
汽车驶出市区没多久,平坦的水泥路就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车轮每碾过一个深坑,整车人都要跟着做一次抛物线运动。
才过了半个小时,前排就有人捂着嘴发出了“呕”的一声。
这一声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接二连三的呕吐声在封闭的车厢里此起彼伏。
酸腐的胃液味混合着浓重的柴油味、汗臭味,在空气中发酵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毒气。
这味道简直了!
沈青青感觉胃里也有些翻涌,她赶紧把车窗推开一条三指宽的缝隙。
一阵凉爽的风裹挟着路边的尘土灌进来,虽然呛人,但好歹冲散了鼻端的腐臭。
她贪婪地吸了两口冷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桦林和黑土地,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颠簸,尘土,未知的艰辛。
这就是下乡的路。
一旦踏上这条路,想回头可就难了。
不过比起那个充满了算计和恶意的“家”,这片广袤而荒凉的黑土地,反倒让她觉得更踏实些。
一个半小时的酷刑终于结束。
车在历城县汽车站停稳时,除了面瘫脸韩知林看起来还算正常,其他人脸都绿了。尤其是苏沁,刚才在车上吐得昏天黑地,这会儿是被许志航和王林一左一右架着下来的。
那条米白色的连衣裙上还沾着点可疑的污渍,哪还有半点小白花的精致模样。
“苏河大队!乐阳公社苏河大队的知青!这边集合!”
不远处的空地上,一个穿着黑色褂子的老汉正挥舞着烟袋锅子吆喝。
他身边停着一辆极为寒碜的牛车,那老牛正慢吞吞地反刍着嘴里的干草,对这群城里来的少爷小姐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八个人拖着大包小包挪过去。
经过这老汉的自我介绍,他们知道了这人就是老孙头,苏河大队的赶车把式。
此时,老孙头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像鹰隼一样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堆小山似的行李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
“都把东西放车上吧。”
老孙头磕了磕烟袋锅,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把贵重的随身背着,大件的往里摞,别一会儿掉沟里去。”
几个男知青七手八脚地开始搬行李。
等所有的铺盖卷、藤条箱、包袱等都码上去,那原本就不宽敞的牛车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老牛不满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老孙头围着牛车转了一圈,将行李规整了一番,挪出来一点空间,然后用绳子把行李勒紧。
紧接着,他又看了看这群面带菜色、腿脚发软的年轻人,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车就这么大,路还有十六里地,全坐上去那是做梦,老牛得累死。
再说了,放了行李,牛车上剩余的空间本来就不太大了,也坐不下那么多人。
“行了。”
老孙头把鞭子往空中甩了个响哨,目光在四个女知青身上顿了顿,又扫了一眼剩下的四个男知青,做出了决定。
“这路不好走,车上也装不下这么些人。”
“四个女娃子坐两边车沿上挤挤,男娃子就跟在车屁股后头走吧,反正也就那点路,我赶慢点。”
这话一出,王林和许志航倒是没说什么,那孙远更是一声不吭地站在旁边。
高秀梅和苏沁脸上立刻露出了喜色。
尤其是苏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恨不得立马爬上去。
其实,苏沁心里对这牛车其实是很嫌弃的。
可她实在是太累的,不用自己走路的话,她勉强说服了自己接受。
当那辆带着浓重牲口棚味道的牛车停在他们面前,老孙头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那是让女娃娃们上车的信号。
苏沁还在那儿捂着胸口,眼神在许志航和王林之间流转,似乎在等着谁来搀扶一把以显示她的娇弱。
高秀梅则是盯着那满车的行李,嘴里嘟囔着怕脏怕挤。
沈青青却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她很清楚,这种牛车,车尾最颠,中间全是行李。
只有车头车辕的位置,虽然迎风,但视野开阔,且离赶车人最近,颠簸感也最小。
就在其他人还在磨蹭的时候,沈青青脚尖在满是尘土的路面上一踮,双手撑住车板边缘,身体轻盈地往上一蹿,动作利落得像只回巢的燕子。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了老孙头身侧另一边的车辕上。
等到牛车真正上了路,沈青青才庆幸自己动作快。
出了县城往下的土路,那叫一个坑连着坑。
车轮碾过干硬的车辙印,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风卷着黄土直往脖子里灌,但好歹坐在车头,避开了后面扬起的最大那股尘烟,也没闻到太浓的牛粪味。
日头升到了头顶,正是饭点。
大家都折腾了一上午,肚子早就唱起了空城计。
车上的、车下走的,都默默掏出了自备的干粮。
沈青青摸了摸帆布包,借着包身的遮掩,从里面的油纸包里掏出了两个白面馒头。这馒头是她在火车上买的,此时已经冷透了,表皮有点干硬。
但跟黑黢黢的干粮相比,那抹白色显眼得像是雪地里的炭。
她余光瞥见旁边的老孙头。
老头子没吃东西,只是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显然也是饿了,想用烟味压一压饥火。
这可是个机会。
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这赶车的老大爷虽然看着沉默寡言,却是这十里八乡的“活地图”。
要想知道苏河大队的深浅,这就是现成的突破口。
沈青青眼神闪了闪,心中那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