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四章 参赛
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班主任在班上宣布了一件事——市里要搞一次“社区记忆·少年说”比赛,县里先初选,选上的送到市里参评。比赛形式是孩子上台讲一段自己做的社区文化记录,可以带展示板、照片、实物,时间控制在十分钟以内。班主任说完后看了望舒一眼,“你那个七家枇杷树的事可以报。你上学期不是做过展示板吗?加上那本树志,够用了。”
望舒放学后跟方悦说了。方悦问:“市里的比赛,得去市里?”望舒说:“县里先选。选上了再去市里。”方悦说:“那你准备吧。这次要上台讲十分钟,比上次给一年级小朋友讲课难一些。”望舒点了点头。
接下来几天望舒把树志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挑了几页准备做成上台用的展示板。她选了南边母树的照片、七家分布图、老院子墩子上发新枝的速写、刘家干枝上长地衣的照片。方悦帮她把展示板重新排了一遍,比学校展览那回做得更紧凑,留了空白贴标签。望舒又准备了一只布袋装实物——一块从墩子旁边捡的旧树皮、一颗杨秀兰寄来的核、一根从刘家干枝上掉下来的小枝。
县里初选在十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上午。地点在县图书馆二楼活动室,来了十几个孩子,从小学三年级到初二都有。望舒抽签抽到第七个上场。前面几个孩子讲的大多是家族老照片、老物件、老房子的事。轮到望舒时她把展示板立在讲台旁边,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讲桌上——树皮、核、干枝。底下的评委和观众看着这几样东西,有人交头接耳。
望舒开始讲。从南边村子杨秀兰家的母树讲起,讲到当年几个当兵的从村口路边挖苗带回县城,讲到周家老院子那棵大树,讲到树移走之后墩子上发新枝,讲到公园分苗、七家各自种树、刘家干枝上长地衣。她讲得不快,有时候停下来指着展示板上的照片说一句“这棵在城东”“这棵在城西”。讲到赵素萍家院子里那三棵南边来的苗时她加了一句:“这三棵是杨奶奶寄来的核种出来的。南边的树到了北边,过冬搭了棚子才活下来。”评委席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点了点头。
讲完之后评委提问。一个评委问:“你为什么要记这些树?”望舒说:“因为树在分。一棵变好几棵,种在好多地方。不记就散了。”另一个评委问:“你觉得这些树对你来说是什么?”望舒想了一会儿,“树是活的。人走了树还在。我爷爷种的那棵现在变成了好多棵,我记下来就知道它们都在哪儿。”评委没有再问。
比赛结果当场出来。望舒得了小学组二等奖,被选送市里参评。班主任在台下朝她竖了个大拇指。方悦在观众席最后一排坐着,等望舒下台走过来时递给她一杯水,“讲得稳。”望舒接过水喝了一口,“比给一年级讲课紧张。”方悦说:“台下坐着评委,当然紧张。但你讲完了。”望舒点了点头。
市里比赛在十一月初。方悦和小周念带着望舒去了市里,提前一天到,住了一晚。比赛那天望舒又讲了一遍同样的内容。市里评委比县里多,问的问题也更深——有人问“这些树有没有因为移栽死掉的”,望舒说“移走的时候没有死。但刘家那棵老死了”。评委又问“你觉得社区记忆是什么”,望舒说“就是有人记得、有人管着的事”。最后市里给了个三等奖。奖状上盖着市科协和市教育局的章,背面写着“奖品为科普图书一套和文具礼包”。
回到县城那天傍晚望舒把奖状放在茶几上。林清雪戴上老花镜看了一遍,“三等奖也行。比没有强。”望舒说:“县里二等奖,市里三等奖。”林清雪说:“县里是县里的水平,市里是市里的水平。市里三等奖比县里二等奖难。”望舒想了想,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学时望舒把市里发的图书和文具分了一部分给刘毅和王雨桐,自己留了几本。她把奖状夹在客厅墙上的挂绳上,跟之前那张县里二等奖的奖状并排。挂绳上已经挤得满满当当,从树谱到蜡笔画到采访记录到两张奖状,一张一张挨着。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三盆枇杷苗、一只酸奶盒、一只芫荽盆、那只旧塑料盆在阳台上排成一排,矮凳旁边那块青砖在晚风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展示板靠在墙根下面,树志册子放在矮凳上。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除了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和那张纸条,还留着几颗没种完的核。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七家的树在县城各处和南边村子里各自立着。望舒把树的事讲到了市里。树不会听,但听的人里有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