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三章 树志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望舒把树谱本、活页夹和几份散页记录摊在茶几上,跟方悦说想把这些东西整理成一本完整的册子。她比划了一下——从南边母树开始,按时间顺序写七家树的来龙去脉,每家一页,配上照片和位置图,最后附一份养护手册的简版。方悦翻了翻她摊在茶几上的东西,“这个比学校展示板复杂。你打算做多久?”望舒说:“不着急。慢慢做。做完了可以印几份给各家留一份。”方悦说:“行。那你先把框架列出来,我帮你看看。”
望舒花了两天列框架。她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写南边母树和当年的来处;第二部分按七家分开写,每家占一页;第三部分附养护简版和联系方式。方悦看了框架后说:“第二部分可以加一栏‘管树人’,每家现在谁在管。方便以后联系。”望舒点头加上了。
接下来几周望舒利用周末挨个跑了七家,补拍照片、问细节。钱大勇在院子里给她讲了半天那棵树的事——他爷爷当年怎么从姓周的当兵的手里接过苗、种在哪个位置、头几年怎么浇水、什么时候第一次结果。望舒蹲在树下面画了速写,在本子上记了满满两页。何老师那边又翻出两张旧照片,一张是钱家院子十几年前的树景,一张是更早的文化馆院子里那棵小苗。望舒把两张都收了进来。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望舒坐在茶几旁边写各家那一页。写到周家时她停了好一会儿,问方悦:“妈妈,周家这一页怎么写?老院子墩子、公园移栽区、阳台上几盆、学校一棵、刘家楼下王家院子李家单位各一棵。有点多。”方悦在她旁边坐下来,看了看她列的内容,“周家这一页分两段写。第一段写老院子那棵,墩子、公园移栽区。第二段写从老树分出来散在各处的。不用每棵都单独写,归在一起就行。”望舒点了点头,按这个思路写完了周家页。
写到刘家那页时她问方悦:“刘爷爷家那棵树已经死了。干枝上长的地衣还在。这一页怎么写?”方悦说:“写事实就行。树老死了,干枝留着,长了地衣。树不在了,但这根干枝也是从母树上来的。”望舒说:“那要不要加一句‘树不在了但根在’?”方悦说:“这个是你自己想的,可以加。”望舒加上去了。
七月上旬,望舒把初稿拿给方悦看。方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又让望舒把每页底下的位置图重新描了一遍,标清楚编号和管树人。望舒改完之后把稿子给了何老师看。何老师在电话里说最近腿脚不太方便,让望舒把稿子发到社区打印店,他过去看。第二天何老师看完回了电话,提了三个意见——第一,把钱家那页的位置图旁边加一句“村口挖苗处”的标注;第二,每家那页底下留一行空白让管树人自己补写几句话;第三,养护手册简版后面加一页“找谁问事”的联系表。望舒都改了,又自己加了一条——在册子最后留一页空白,写“以后再有新找到的树就加在这页”。
八月初望舒把定稿拿去了社区打印店。打印店老板翻了两页,“这个做得挺像回事。印几份?”望舒说:“印八份。七家各一份,我自己留一份。”老板说好,让她第二天来取。第二天方悦带着望舒去取册子时老板已经把八份都装订好了,每一份都用透明塑料封皮包着,像一本正式的小册子。望舒翻开一本看了看——封面是自己写的几个字“七家枇杷树志”,底下写了一行小字“从一棵母树开始的记录”。内页各家排得整齐,照片虽然印得不算精,但看得清。
那天下午望舒挨个给各家打了电话,说册子印好了,每家一份。钱大勇说放村口小卖部他去取。吴老太太说让方悦有空捎过来就行。孙老太太说她自己来拿。赵志强说周末来取。刘毅说放学路上顺路拿。何老师那份方悦给送了过去。杨秀兰那份望舒装进信封寄去了西南。
九月开学后望舒把册子带了一本去学校给班主任看了。班主任翻了一遍,“比上学期那本活页夹又细了。这本可以放在教室图书角。”望舒把册子放在活页夹旁边,跟其他课外书排在一起。过了几天有个隔壁班的老师来借去看,说想给她们班孩子讲一讲。望舒说行,借去了一周。
那天傍晚回到家后望舒在笔记本上记了一页——“九月十号。七家枇杷树志印了八份。各家都收到了。学校图书角放了一本。隔壁班老师借去看了一周。”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在矮凳上,跑去客厅找方悦,“妈妈,册子印好了。每家一份。杨奶奶那份寄过去了。”方悦正在叠衣服,“寄了就好。她收到会高兴。”望舒点了点头,跑回阳台蹲在花盆旁边看了一会儿苗。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三盆枇杷苗、一只酸奶盒、一只芫荽盆、那只旧塑料盆在阳台上排成一排,矮凳旁边那块青砖在晚风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展示板靠在墙根下面,册子放在矮凳上,封面朝外。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除了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和那张纸条,还留着几颗没种完的核。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七家的树在县城各处和南边村子里各自立着。册子把它们的来处和去处记下来了。树不会看册子,但管树的人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