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二章 报上来的线索
四月下旬的一个下午,望舒放学回来时书包里塞着一份叠好的县报。她在客厅茶几上把报纸摊开,翻到第三版,指着一篇小文章给方悦看。文章标题写的是《“六家枇杷树”的故事》,篇幅不大,占了半版,配了一张公园移栽区的照片。作者是县报的一个年轻记者,上次学校科技节展览时来采访过,当时只记了几笔,没想到回去之后写成了一篇稿子登了出来。文章里写了南边杨秀兰家的母树、六家老兵带苗回来、公园移栽区和各家管树的情况,末尾留了记者手记一句——“如果还有类似的老树线索,欢迎联系本报。”
望舒把报纸递给方悦时说:“妈,报上登了。记者留了电话。”方悦看了一遍文章,把报纸放在茶几上,“登了就登了。记者之前跟我打过电话确认内容。”望舒说:“他留电话说欢迎提供线索。会不会有人打电话来?”方悦说:“可能有。但也不一定。”望舒把报纸折好收进抽屉里,没有再多想。
五月第一周的一个上午,方悦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是个中年男人,说话带着本地口音,嗓门不小,“方女士吧?我在县报上看到那篇写枇杷树的文章。我家院子里也有一棵老枇杷树,是我爷爷手里种的。不知道跟你们写的那几棵是不是一路的。你们能不能来看看?”方悦在电话里问了一句:“您家那棵树多少年了?”对方说:“我爷爷说种下去的时候是民国。具体哪一年记不清了。树现在很粗,得两个人抱。”方悦说:“那我们周末过去看看。”
周末方悦带着望舒按地址去了城郊一个村子。村子在县城北边,靠着一片丘陵,进村走一段水泥路,拐进一条巷子到头,一户人家院门半开着。打电话的男人姓钱,叫钱大勇,五十多岁,人壮实,站在院门口等着。他领着她们走进院子。院子不大,靠西墙根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干确实粗,两个人抱不过来,树冠撑开一大片,枝条上挂着些青色的果子,数量不多,但果形比县城里那几棵都大。树下面铺了一圈旧砖,砖缝里长着厚厚的青苔,有几分年头了。
钱大勇站在树下面说:“这棵树是我爷爷种的。我爷爷以前在村里种地,有一年从外面回来带了一棵苗,种在这里。具体从哪儿带的他没细说,只说是一个当兵的朋友给他的。”方悦蹲下来看了看树干表面,又看了看叶片的形态——叶片厚实,边缘锯齿细密,跟县城那几棵老树的叶片形态很像,但更宽一些。她站起来问:“您爷爷那个当兵的朋友,您还记得叫什么吗?”钱大勇想了想,“我爷爷提过一嘴,说姓周,以前在西南那边当兵。后来转业回来还来过村里一趟。我爷爷说那人是老实人。”
方悦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望舒已经掏出本子开始画速写,画树干、画树冠、画树下那圈旧砖。钱大勇在旁边看着她画,“这娃娃画得好。比我强。我连棵树都画不像。”望舒画完后站起来问钱大勇:“钱伯伯,您家这棵树的果子甜吗?”钱大勇说:“甜。比街上卖的甜。去年结了不少,分给邻居吃了。”望舒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回去的路上方悦给何老师打了电话。何老师在电话那头听完后想了一会儿,“姓钱,城北村子,爷爷手里种的树,民国年间种下去的。我可能知道这家。以前文化馆搞调查的时候去过城北几个村子,有一户姓钱的人家,院子里有棵枇杷树,说是从部队上带回来的苗。我当年还拍了照片。回去找找。”方悦道了谢。
过了两天何老师果然翻出了一张旧照片——黑白照,拍的是钱家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树冠比现在小一些,树下站着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何老师说:“这张是十几年前拍的。树下站着的老人应该就是钱大勇的爷爷,小孩是他孙子。”方悦把照片转给钱大勇看。钱大勇在电话里听完后说:“对。那是我爷爷。旁边站的小孩是我。我爷爷那时候还活着。他后来没过两年就走了。树还留着。”
望舒把这张照片和钱家树的信息一起加进了树谱本里,在“七家”那栏添了一行——“钱家。城北村子。爷爷手里种的。说是姓周的当兵的朋友给的苗。树很粗。果子甜。”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跑去跟方悦说:“妈妈,钱家那棵也是周家分出去的?”方悦说:“可能是。钱大勇爷爷说的那个姓周的当兵的朋友,有可能就是你太爷爷。”望舒想了想,“那钱家算第七家。”方悦说:“算。虽然还没完全确认,但来处对上了。”望舒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三盆枇杷苗、一只酸奶盒、一只芫荽盆、那只旧塑料盆在阳台上排成一排,矮凳旁边那块青砖在晚风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除了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和那张纸条,还留着几颗没种完的核。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城北村子钱家院子里那棵老枇杷树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公园移栽区里剩下三棵和围栏外面新移过去的树在月光下各自站着。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城东文化馆院子里那棵、城西安置小区赵家那棵、孙家院子里那棵、刘家阳台上那截干枝、赵素萍家院子东墙根下面那三棵南边来的苗,都在同一片夜空下各自待着。七家的树,从同一个南边村子来,种在县城各处。又多了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