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一章 薄土
三月初的一个周末,李思远给他爸单位院子里那棵树浇水时发现不对劲。树苗的叶片发黄,边缘干枯卷曲,比另外两棵移走的树状态差了一大截。他拍了照片发到四个人的小群里,问望舒怎么办。望舒看了照片后跟方悦说了一声,方悦周末带着她去了一趟。
院子靠围墙那块地土本来就薄,冬天冻过之后裂缝更多了。方悦蹲下来挖了一铲子,铲子下去不到半尺就碰到底下碎砖渣和旧水泥块。她站起来把铲子递给小周念,让他再挖一铲试试。小周念挖了两下,底下全是建筑垃圾。他说了一句:“这块地以前可能是施工回填的。土就表面一层,底下全是废料。树种下去根扎不进去。”李思远站在旁边听着,脸色不太好,“我跟我爸说过这块地土不行,他说单位院子不归他管,种着就行。现在树快不行了。”
方悦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树干。树皮还没有明显干裂,茎秆挺着,顶端有一两片新叶冒了头但颜色发淡。她说:“根还活着。但再耗下去就真不行了。得挪地方。”李思远问:“挪哪儿?”方悦想了想,“公园移栽区里还剩三棵,围栏外面还有一点窄条空地。管理处之前说红线里不能再种了,但围栏外面靠步道那一侧还有一条土带,之前种过草花,土质还行。问陈师傅能不能把树移到那边去。”
第二天方悦给陈师傅打了电话。陈师傅说围栏外面那条土带确实能种,以前是草花坛,底下有营养土,比李思远他爸单位院子那块地厚实得多。他说行,赶在春分前移过来,树还能赶上今年春天的生长期。
移栽那天是三月中旬的一个周六。李思远和他爸都来了,小周念带着工具,望舒跟着记。几个人先把树从单位院子里挖出来——土球不大,但根系扎得浅,挖出来时底下还是那层碎砖渣。李思远他爸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块地当初施工图省事没清理干净。种什么都不行。”方悦说:“挪走就好了。树换个地方能活。”树运到公园围栏外面那条土带,陈师傅已经提前把坑挖好了,坑底垫了一层从别处运来的熟土。树放进去填土压实浇透水,小周念在树旁边插了一根竹竿做支撑。李思远在竹竿上系了一根布条,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这回应该能活了。”望舒在旁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三月十五号。李家那棵移到公园围栏外面土带。底下有营养土。比原来那块地厚实。”
四月中旬方悦带着望舒去公园看那三棵移走的树。刘毅家楼下那棵和公园围栏外这棵状态都还行,新叶展开了几片,虽然不如老树上的旺,但稳住了。王家院子里那棵也在稳步生长。望舒在三棵树下面各站了一会儿,把观察到的情况记在本子上。记完之后她忽然跟方悦说了一句:“妈妈,树挪来挪去,挪了这么多回,还是公园里的树活得最稳。”方悦说:“公园里土厚。管的人也稳定。”望舒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又补了一行。
那天晚上回到家后望舒翻开树谱本把三棵移走的树重新标了一遍位置,在旁边加了备注——“刘家一棵、王家一棵、公园围栏外一棵。原公园移栽区剩三棵。都活着。”她把本子合上放在矮凳上,跑去客厅找方悦,“妈妈,公园围栏外那条土带还能种几棵?”方悦正在择菜,手上停了一下,“那条土带不长,最多再种一两棵。但得问管理处。”望舒说:“那我们阳台上还有几盆小的。以后长大了能移那边去吗?”方悦说:“到时候问。现在先把眼前这几棵管好。”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三盆枇杷苗、一只酸奶盒、一只芫荽盆、那只旧塑料盆在阳台上排成一排,矮凳旁边那块青砖在晚风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除了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和那张纸条,还留着几颗没种完的核。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公园移栽区里剩下三棵树和围栏外面那棵新移过去的树在月光下各自站着。刘毅家楼下那棵、王雨桐奶奶家院子里那棵也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立着。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城东文化馆院子里那棵、城西安置小区赵家那棵、孙家院子里那棵、刘家阳台上那截干枝、赵素萍家院子东墙根下面那三棵南边来的苗,都在夜色中各自待着。树挪了地方,换了土,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