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章 移区风波
十二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方悦在饭桌上说了一件事。她下午去公园接望舒时,看见移栽区围栏外面贴了一张通知——公园北边那片绿地要建一个全民健身广场,健身器材和硬化地面,春节后动工。移栽区旁边的围栏往里缩了两米,那六棵树里有三棵正好在红线范围里面。通知上写的是“需移栽或清除”。
望舒放下筷子,“移走?移到哪儿?”方悦说:“通知上没写。让有意见的居民去管理处登记。”小周念在旁边说了一句:“得去问问。不能让他们随便推了。”
第二天方悦带着望舒去了公园管理处。陈师傅在办公室里坐着,桌上摊着一张规划图。他看见方悦进来时先开了口,“我知道你们为啥来。那三棵树的事。”他指了指图上用红笔圈出来的区域,“红线往里缩了两米,靠围栏这三棵正好压线。一棵是老的,一棵是从旧铁盒分出来的,一棵是从学校移过来的。剩下三棵在红线外面,不动。”
方悦问:“移还是清?”陈师傅说:“能移就移。但公园里没有现成的空地了。北边绿地要建广场,东边那片林子是保留地不能动,西边挨着马路不能种树。剩下只有南边靠围墙那一小条,土太薄种不了大树。”望舒站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三棵能移到哪儿去?”陈师傅说:“目前没地方。可能得找外面接收。学校、小区、单位院子。跟之前吴家那棵一样。”
那天下午回到家后望舒把这事在四个人的小群里发了。刘毅回得最快:“我家楼下还有空地。可以移一棵过来。”王雨桐说:“我奶奶家院子里也有地方。可以问。”李思远说:“我回去问问我爸单位院子行不行。”望舒把每个人说的地方记在本子上,晚上跟方悦商量。
方悦第二天挨个跑了几个地方。刘毅家楼下的空地够种一棵,但楼下已经有陈家那棵了,再种一棵得占掉一半的公共绿地,物业不一定同意。王雨桐奶奶家院子里有地方,老人家也愿意接收。李思远他爸单位院子是水泥地多,能种树的地方靠围墙,但土薄。方悦把这些情况记下来,晚上汇总给望舒看。
望舒把能接收的三家列了出来——刘毅家楼下、王雨桐奶奶家、李思远他爸单位。三棵树正好各去一家。她把这个方案跟陈师傅说了。陈师傅说行,但移栽得赶在施工队进场之前,大概一月中旬。方悦找小周念商量了时间,定在元旦假期那几天移。
元旦第一天,方悦和小周念带着望舒去了公园。刘毅、王雨桐、李思远也在。三棵树——老枇杷树是从旧铁盒分出来的那棵中等大小的、从学校移过来的那棵、还有一棵最小的。小周念用铁锹先把从学校移过来的那棵挖出来,土球不大,两个人抬上了推车。望舒跟在推车后面走到刘毅家楼下。刘毅他爸在楼下等着,指了指靠围墙的空位。小周念挖坑,方悦放树,刘毅他爸填土压实浇透水。种完之后望舒在树旁边插了一根竹竿,系了布条。刘毅在旁边说:“这棵我管。每天下楼就能看。”望舒说:“那它跟你家原来那棵作伴了。”
第二天移第二棵。那棵中等大小的从旧铁盒分出来的树挖起来费了些劲,土球比预想的大,小周念和赵志强两个人抬上车,送到了王雨桐奶奶家。王雨桐奶奶站在院子门口等着,指了指靠西墙根的空地。种下去之后王雨桐在树旁边立了一块小木牌,写了“公园移来”几个字。方悦说:“不用写这些。写个编号就行。”王雨桐想了想,把木牌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个“廿一”。
第三棵最小的移到了李思远他爸单位院子。靠围墙那块地土确实薄,小周念挖坑时往下多挖了一尺,垫了一层堆肥才把树种下去。李思远在旁边说:“这棵最矮。但比另外两棵小一圈。可能长得慢。”望舒说:“没事。活着就行。”
三棵树移完那天晚上,望舒在树谱本上重新标了一遍位置。公园移栽区里原来六棵,现在还剩三棵——老枇杷树和另外两棵没压线的。移走的三棵分别标了刘家、王家、李家。她在旁边写了一段说明——“十二月三十号到一月二号。公园移栽区往里缩。三棵树移走了。两棵去了别人家,一棵去了单位院子。公园里剩三棵。”
一月中旬施工队进场时望舒去看了一趟。围栏往里挪了,原来三棵树站过的地方被推平了,铺上了碎石垫层。但剩下的三棵树还在,围栏外面还能看见它们的枝条。她站在围栏外面看了一会儿,蹲下来在本子上画了一页——画了围栏、剩下三棵树、旁边新铺的碎石地。画完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家走。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三盆枇杷苗、一只酸奶盒、一只芫荽盆、那只旧塑料盆在阳台上排成一排,矮凳旁边那块青砖在晚风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除了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和那张纸条,还留着几颗没种完的核。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公园移栽区里剩下三棵树在月光下站着。新移走的三棵分别在刘家楼下、王家院子里、李家单位院子里各自待着。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城东文化馆院子里那棵、城西安置小区赵家那棵、孙家院子里那棵、刘家阳台上那截干枝、赵素萍家院子东墙根下面那三棵南边来的苗,都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各自长着。树移来移去,地方换来换去,根总归在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