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鹤和毛小方在桌边坐下来,从雷震子聊到龙虎山的旧事,又从旧事聊到各自修行的路数。
张玄鹤说话不多,可每句都问在点子上。
他问毛小方天道派的符箓路数偏阴还是偏阳,问他在驱邪时如何处理阴气过盛的局,问他收徒时看重什么样的根骨。
毛小方答得认真,没有半点敷衍,偶尔遇到拿不准的地方便直接说不懂,请张玄鹤指点。
张玄鹤也不推辞,把自己年轻时走江湖积攒下来的经验拣了几样说给他听,言语间没有半点前辈的架子,倒像是同辈之间切磋论道。
两人从符箓聊到内丹,从内丹聊到步法,又从步法聊到各自见过的奇闻异事。
张玄鹤说起当年在湘西遇过一只修炼了三百年的狐精,毛小方接过话头讲自己在甘田镇收过一只附在古镜上的冤魂。
两人越聊越投机,堂屋里的气氛不知不觉间松快了许多。
灵溪又续了一壶茶,李舒翳端着杯子小口地喝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毛小方在张玄鹤面前那副不卑不亢又诚恳虚心的模样,心里那根从进门起就悬着的弦终于慢慢落回了原处。
李瑾方也乖乖地坐在李舒翳旁边的椅子上,小口小口地吃着桂花糕,一双眼睛在张玄鹤和毛小方之间转来转去,安安静静地不插嘴。
可他耳朵一直竖着,把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收进去。
有些词他听得懂,有些词半懂不懂,可他能从师父和外公说话的神态和语气里分辨出,这两个人正在彼此认可。他悄悄松了口气,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等两人聊到一个段落的间隙,李舒翳终于放下了茶杯。
她看了看毛小方,又看了看张玄鹤和从厨房端了点心出来的灵溪,斟酌了一下措辞,把来意说了出来。
她这次上山除了想看看外公外婆,就是为了让外公外婆帮忙在父母和哥哥面前替毛小方说说话,让家里人能接受他。
张玄鹤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他这次见了毛小方,因为龙虎山同门之情,也因为方才这一番谈吐,对毛小方已经有了几分真切的了解。
这个人根基扎实却不张扬,有见识却不卖弄,待人接物有分寸,对长辈恭敬却不谄媚。
李舒翳选了他,张玄鹤是信得过外孙女的眼光的。
可他也了解自己的女儿和女婿还有外孙。
如果毛小方只是李舒翳的师兄、同门中人,那三个人肯定客客气气地以礼相待;可要以女婿的标准来要求,他们接受不了。
张秀云看家世看实利,李崇山看担当看长远,李承锐看的是妹妹有没有被人抢走的危机感,这三个人各有各的关口,哪一个都不好过。
他自己是道家之人,讲究道法自然,感情自有天定。
他不反对两人,甚至从私心里偏向了毛小方几分。
可要他去劝服那三个人,他还真有些为难。
他那个女儿张秀云,从小到大主意就正得很,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女婿李崇山更不用说,军人的性子,看人先看能不能扛得住事。
他要是贸然开口替毛小方说好话,反而可能让那三个人觉得是李舒翳搬了救兵,把抵触情绪压得更深。
张玄鹤沉默的时候,毛小方一直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
他没有急着开口,也没有朝李舒翳递眼色。
可等张玄鹤眉心那道竖纹微微加深、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之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什么都想清楚之后的笃定:“师妹,不要再为难张师叔了。”
他转头看向李舒翳,“我想自己获得伯父伯母还有你哥哥的认可。”
李舒翳愣了一下,看向他。
毛小方的目光平平静静的,没有为难,也没有逞强,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好了要去做的事:“哪怕张师叔为我说了好话,如果没有实际行动,伯父伯母他们还是不会认可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师妹,你相信我。”
李舒翳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层认真得近乎固执的东西。
她没有犹豫太久,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
她说着伸手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那一下轻得很,却让毛小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李瑾方坐在旁边,小脸绷得紧紧的,语气认真得像是在替师父立誓:“我也相信师父。师父一定能做到。”
张玄鹤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放下茶杯,看向毛小方,那目光里原先那层审视和打量已经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实在的东西,像是终于在心里把这个人放进了某个位置。
他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更缓了几分,却字字都有分量:“小方,你有这个想法,很好。崇山和秀云他们不是不讲理的人,可他们看人只看一样,你是不是真的能扛事。嘴上说得好听没用,你得让他们看到。你既然敢来,敢站在这,我就信你有这个底气。”
灵溪端着点心从厨房走出来,正好听到这几句。
她把碟子搁在桌上,顺手在李舒翳肩上拍了一下,语气又脆又亮:“舒舒,你相信你师兄。他和你外公是一样的人,认定了一件事,就一定会做到。”
她说着偏过头看了张玄鹤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你外公当年为了娶我,可是在我爹门口站了三天三夜。你师兄要是能学到他一半就行。”
张玄鹤的耳根微微热了一下,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的字,没有接话。
李舒翳忍不住笑出了声,李瑾方嘴里含着半块桂花糕,也跟着弯起了眼睛。
毛小方看着这一家子人,心里那团从天津城门口就开始积攒的东西,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吹散了。
他抬手端起茶杯,朝张玄鹤和灵溪各敬了一下,然后仰头饮尽。
茶是温的,桂花香在舌尖上漫开,混着山间清冽的空气,让他整个人都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