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多久,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爽朗的女声从门缝里钻进来,又脆又亮,像是山涧里撞在石头上的溪水:“来了来了,谁呀这么早——”
门闩被从里面拉开,两扇门板朝内一敞,一个穿着苗族服饰的老妇人站在门后。
她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髻,用一根素银簪别着。
身上穿着一件深蓝底子绣着彩线花纹的苗衣,袖口和领边镶着细密的银片,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腰间系着一条靛蓝的围裙,上面沾着几星面粉,手里还攥着一块没来得及放下的抹布。
她的面容瘦削却精神,一双眼睛又清又亮,眼角的皱纹像是被岁月刻出来的细密纹路,非但不显老,反倒添了几分洞明通透的意味。
李舒翳一看到那张脸,眼眶刷地就红了。
她喊了一声“外婆”,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种只有在外婆面前才会露出来的、卸下了所有铠甲之后的依赖。
灵溪的动作顿了一下,那双精亮的眼睛在外孙女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弯了起来,连眼角的细纹都跟着笑了。
她把手里的抹布往围裙兜里一揣,跨过门槛,几步走到李舒翳面前,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实在。
“舒舒,你回来了。”她说着又上下打量了一遍,伸手在她胳膊上捏了两下,嘴里念叨着,“瘦了。脸上也没血色。路上没好好吃饭是不是?”
她说完也不等李舒翳回答,拉着她的胳膊就往院子里带,“快进来,外面风凉。你外公刚练完功,在屋里歇着呢。”
李舒翳被她拽着往门里走,回头看了一眼毛小方和李瑾方。
毛小方拎着那只木箱,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她先走。
李瑾方也乖巧地跟在毛小方身边,没有出声打扰。
两人跟在灵溪和李舒翳身后,脚步放得很轻。
院子里铺着青石地面,扫得一尘不染,墙根下码着整整齐齐的柴火,窗台上搁着几盆晒着的草药,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和桂花的甜味。
院子中间一棵老银杏撑开巨大的树冠,将大半个院子都笼在了金黄色的叶影里,风一吹就有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
李瑾方踩在叶子上,脚下发出沙沙的轻响,小脸上露出几分新奇的神色。
灵溪拉着李舒翳进了堂屋,毛小方和李瑾方跟在后面跨过门槛。
堂屋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道法自然”四个字,笔力遒劲,墨色沉厚,一看就是有年头的旧物。
可毛小方的目光没有在那幅字上停留。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站在堂屋正中的那位老人,然后他就明白了李舒翳在马车上说的那句“等你见了就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张玄鹤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而瘦削的手臂。
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随意别着,面容清癯,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常年思索留下的痕迹。
他站在堂屋中间,身姿挺拔如一棵老松,周身萦绕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安静下来的气息。
他看到李舒翳和灵溪进来时,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柔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不大,却让整张脸都活了起来。
“舒舒,你回来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安静的堂屋里像是石子落入深潭,沉稳而悠远。
李舒翳松开外婆的手,快步走到张玄鹤面前,仰起脸看着他,声音比方才在外婆面前还要软上几分:“外公,我来看你了。”
张玄鹤低头看着外孙女,抬起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没有说话,可那只手在她头顶停了两息才收回来,比任何语言都重。
李舒翳被那只手拍得眼眶又热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想起身后还站着两个人,连忙转过身来,伸手朝毛小方和李瑾方的方向引了一下:“外公,外婆,这是我师兄毛小方,甘田镇伏羲堂的堂主,天道派掌门。这是我的养弟李瑾方,也是师兄的徒弟。”
她说完又转向毛小方,语气带着一种介绍家人的郑重,“师兄,这是我外公张玄鹤,龙虎山嫡支。这是我外婆灵溪,是个蛊师。”
毛小方往前迈了一步,把木箱放在脚边,双手垂在身侧,腰背挺得笔直。
他正准备按晚辈见长辈的礼数认认真真地行一个大礼,可他想起刚刚李舒翳说的话,忽然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李舒翳,声音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疑惑:“师妹,你不是说你师父是张师叔吗?怎么成你外公了?”
李舒翳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耳根到脖颈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
她都快忘了这茬了,当初在甘田镇刚认识毛小方那会儿,她怕自己比毛小方低一辈,很多事情不方便,就悄悄给自己提了辈分,说自己的师父是张玄鹤,却没告诉毛小方张玄鹤是自己的外公。
后来两人在一起了,这事就更没法提了。
她本来想着这次回来之前找个机会跟毛小方通个气,可一路上被各种事搅着,竟然忘得干干净净。
毛小方看着她脸红憋气的样子,心里转了两圈就猜到了她的心思。
师妹当初瞒着他,是不想低自己一辈,怕被自己这辈分压着,她从来不肯吃亏。
他既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这事确实有点麻烦。
按龙虎山的排辈,张玄鹤是他师父雷震子的同辈师兄弟,他该叫张玄鹤师叔,那李舒翳作为张玄鹤的外孙女,从家里的辈分算也比他矮了一辈。
这关系一时之间绕得他有些头疼。
张玄鹤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脸红一个犯难的模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他那张清癯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开口替两人解了围:“舒舒的道术是我教授的,说是我徒弟也没错。更何况我并未正式收她入龙虎山门墙,所以她不在龙虎山内排辈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毛小方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打量,“你是龙虎山哪一辈的?”
毛小方回过神来,收拾好心绪,正了正神色,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清朗而恭敬:“龙虎山三十八代弟子毛小方,见过张师叔。”
张玄鹤听到“三十八代”三个字时,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微微亮了一下,又想起外孙女刚刚介绍的天道派。
他仔细端详着毛小方,片刻之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故人重逢般的温厚:“你师父是雷震子吧?”
毛小方点了点头:“没错。”
张玄鹤的目光微微放远了一些,像是在从记忆深处翻找什么已经泛黄的旧事。
他沉默了两息才开口,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却多了一层温度:“当初我和你师父雷师兄也是相交多年。他那个人,道法上天赋极高,为人又仗义,我年轻时和他一起游历过几省,论道论了不知多少回。”
他顿了顿,看着毛小方的脸,像是在那张脸上找故人的影子,“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连他的徒弟都这么大了。”
毛小方听到他提起师父,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师父雷震子在他十几岁时就过世了,留下的东西不多,那些和老友之间的往事更是鲜少跟他提过。
此刻从张玄鹤嘴里听到师父年轻时的模样,他胸口涌上一阵又暖又涩的滋味,开口时声音里也多了几分真切:“张师叔,我师父还在的时候,也和我们提起过你。他说他有个师兄叫张玄鹤,道法高明,为人正派,是他最敬重的人之一。”
张玄鹤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可他那双眼睛里原本那层审视和打量的东西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与接纳。
他伸手朝方桌旁的椅子引了一下:“坐下说话。灵溪,给他们倒茶。”
灵溪在旁边看了半天戏,嘴角一直弯着。
她看到外孙女红着脸站在那儿,又看到老伴和毛小方三言两语就攀上了师门旧交,心里那点原本就是“看好”的倾向又重了几分。
她转身去倒茶的时候,路过李舒翳身边,压低声音打趣了一句:“小丫头,也有你被人抓住马脚的时候?”
李舒翳的脸更红了,伸手推了一下外婆的胳膊,那动作又羞又恼,惹得灵溪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