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那顿午饭吃得很是热闹。
灵溪的手艺好,几道家常菜做得色香味俱全,腊肉炒笋干、酸汤鱼、清炒山菌,还有一碟她自己腌的酸萝卜。
李瑾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连扒了两碗饭。
张玄鹤话不多,可席间给毛小方夹了两筷子菜,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对待一个常来常往的晚辈。
毛小方起身告辞时,张玄鹤还把他送到院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有空常来”,那三个字比任何客套话都让毛小方心里踏实。
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轻松。
李瑾方趴在车窗上看着山景往后退,嘴里还哼着灵溪教他的一段山歌小调。
李舒翳靠着车壁坐着,心情难得地放松,甚至有心思和毛小方说几句玩笑话。
毛小方坐在她对面,手里攥着张玄鹤临别时塞给他的一本手抄小册子,说是早年记下的符箓心得,让他拿回去看看。
他翻开翻了两页,嘴角一直微微弯着。
等毛小方三人回到李宅时,宅子里安安静静的。
张秀云和李崇山都不在,李承锐也没回来,下人们各自忙着手里的事,没有人多问什么。
三人穿过院子回了客房,毛小方推开门让李舒翳先进,然后转身把李瑾方叫住了。
他低头看着小徒弟,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瑾方,你去院子里玩一会儿。我和你姐姐说几句话。”
李瑾方仰着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屋里正往桌边走去的李舒翳的背影,小脸上闪过一丝了然。
他什么都没问,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朝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走去。
毛小方进了房间,然后把门带上了。
李舒翳在桌边坐下,刚拿起茶壶准备倒水,听到门响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毛小方正站在门边看着她。
他没急着走过来,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她脸上,表情平平静静的,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像是压着什么东西的认真。
李舒翳的手停在半空,心里那根刚从山上落下去的弦忽然又微微绷了起来。
“师兄?”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毛小方走到桌边,在她对面坐下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茶壶,给她和自己各倒了一杯。
他把茶杯推到她面前,然后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放下。
这一套动作做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留时间想清楚要说的话。
李舒翳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两拍。
“师妹。”毛小方开口了。
他喊了那两个字,又停了一下,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
然后他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咬得更清楚,像是在强调什么,“师妹。”
他抬起眼看她,“你是不是该给我个交代?”
李舒翳的睫毛跳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虽然在山上外公给自己解释了辈分的事,可自己毕竟骗了毛小方。
她早就料到这一关躲不过去,可从山上下来这一路她光顾着高兴,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现在被毛小方面对面地问到头上,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故作镇定的狡辩:“师兄,外公在山上不是说了吗?我没有正式入龙虎山门墙,所以不算在龙虎山内排辈分。既然没排辈分,那我叫你师兄也没错。”
毛小方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可也不是生气的样子。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小骗子。”
李舒翳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三个字被他用那种语气说出来,又轻又准,带着些别样的意味。
她咬了咬嘴唇,站起来,退后半步,看着他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恼意:“毛小方,你……你要是真把我当你师侄,那我们当初在甘田镇就不会在一起了。”
毛小方他坐在原处,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和那副又恼又窘的模样,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一臂。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温和,也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穿了的坦白。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张玄鹤是你外公,我或许会顾虑。”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辈分、门规、龙虎山的规矩,这些东西我从小就被教过,不可能不当回事。”
他顿了一下,目光没有移开,“但是我骗不了自己的心。就算你真是我师侄,我也还是会喜欢你。”
李舒翳站在他面前,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钉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堵着的东西比话多。
毛小方那番话说得不快,甚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笨拙,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她心口上。
她想起当初在甘田镇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想起两人一起经历过的那个噩梦,想起他在观天亭里练唱腔时被她撞破的窘迫,想起那天晚上在河边老树下他闭眼回应她的吻。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可她没有哭。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料,力道不大,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毛小方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衣襟的手,那些因为被欺骗的生气一下子全都消退了。
他抬起双手,一手环过她的后背,一手贴在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掌心贴着她后脑的弧度,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像是终于把什么放下了的踏实。
“师妹,”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胸腔微微的震动,“谢谢你。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他说这话时手臂收紧了几分,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怀里。
李舒翳靠在他胸前,听到那句话时,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贴在他胸口的掌心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却格外有力。
她把脸埋在他衣襟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却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师兄,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她的手指在他胸前慢慢收拢,攥住了一小片衣料,“那个梦缠了我五年,我一个人扛了那么久,扛到后来都快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可因为那个梦,你出现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师兄,你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毛小方低下头,看着她埋在他胸前的发顶。
他没有说话,可那只贴在她后脑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指腹在她发间缓慢地摩挲着,像是在回应她说的每一个字。、
李舒翳闭着眼睛,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掌心平贴在他的胸口,感受着那层温热的跳动。
他的心跳从急促慢慢变得沉稳,像是在用那个节奏告诉她。
他在这里,就在她的身边,哪也不去。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谁都没有说话,可那沉默里却有一种比任何话都满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毛小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发顶。
那一下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李舒翳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她从他怀里微微仰起头,正好对上他低垂的目光。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映着的那点窗外的天光。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鼻尖,又落到她的唇上,最后停在那里。
他没有再犹豫,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比河边老树下的那个更长,也更沉。
没有烟火做背景,没有集会喧天的热闹做遮掩,只有午后客房里安安静静的光线和两个人之间被坦诚洗过一遍之后的坦荡。
李舒翳的手指重新攥住了他的衣襟,这一次攥得更紧,像是要把那层布料嵌进掌心里。
毛小方环着她的手臂也收紧了几分,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他的吻生涩却认真,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虔诚,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告诉她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
她仰着头回应他,指尖从他胸前慢慢移到他的肩膀上,攥住他肩头的衣料,踮起的脚尖微微发颤,却不肯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