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和桃花一起下了山。
在山脚下,他们遇见了金灵芝。
金灵芝靠在马背上,手里拿着一壶酒,正在晒太阳。看见楚留香和桃花一起出现,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看来你找到答案了。”她说。
“找到了。”楚留香接过她递来的酒壶,灌了一口,“金四爷的死,与桃花无关。”
金灵芝挑了挑眉。
“她是被人利用的。真正的凶手是——一段被篡改的记忆。”
金灵芝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了看楚留香,又看了看桃花,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爹是个好人。”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楚留香听懂了。
“我知道。”他说。
“他死了,我需要一个交代。”
“你会得到的。”楚留香说,“但不是以牙还牙,不是血债血偿。因为真正的凶手已经死了——天风老人在二十三年前就已经死了。他留下的,是一个局,一个用仇恨编织的局。”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我的意思是,”楚留香认真地看着金灵芝,“你爹如果知道真相,他不会希望你为了报仇而毁掉另一个人的人生。”
金灵芝沉默了更久。
然后她转过身,翻身上马。
“楚留香,”她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次的事,算你欠我的。”
“好。”楚留香笑着点头。
“我会来找你要的。”
“随时恭候。”
金灵芝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楚留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轻轻叹了口气。
“她是个好姑娘。”桃花站在他身边,轻声说。
“是的。”
“你欠她的。”
“我知道。”
“你会还的。”
“我知道。”
桃花转过头,看着楚留香的侧脸。
他的侧脸很好看,鼻子挺直,下颌线条分明,嘴角永远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二十三年前,她曾经觉得这张脸是世界上最可恶的脸。现在她觉得,这张脸是世界上最温暖的脸。
“我要走了。”桃花说。
楚留香转过头来。
“去哪里?”
“不知道。”桃花笑了笑,“也许是去一个没有桃花的地方。”
“有那样的地方吗?”
“也许没有。”桃花伸出手,接住一片随风飘来的桃花瓣,“桃花这种花,看起来很娇弱,其实生命力极强。只要有风,它就能飘到任何地方。只要落地,它就能生根发芽。”
她把那片花瓣放在楚留香的手心里。
“我欠你的,比金灵芝欠你的更多。”
“你不欠我什么。”
“我欠你二十年。”
楚留香没有说话。
桃花退后一步,转身走进了路边的桃林里。
她没有回头。
楚留香站在原地,看着她白色的身影渐渐被粉红色的花海吞没,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那片花瓣。
花瓣上有一滴露水,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忽然觉得那不是露水。
那是一滴眼泪。
一滴等了二十年才终于落下来的眼泪。
楚留香将那片花瓣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贴身放好。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他深吸一口气,闻见了花香、草香、泥土的香气,还有远方秦淮河上飘来的酒香。
他忽然想喝酒了。
于是他转身,大步走向了来时的路。
身后,桃花纷飞,落英缤纷。
桃花依旧笑春风。
(桃花传奇·完)
【后记】
楚留香后来再也没有见过桃花。
但他每次路过桃林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看一看。有时候他会觉得,每一朵桃花都在对他笑。有时候他会觉得,每一朵桃花都在对他唱歌。
唱的什么歌?
还是那支江南小调——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他不知道的是,在千里之外的一座深山里,有一座小小的茅屋。茅屋前种满了桃树,茅屋里住着一个女人。
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户,看一看窗外的桃花。
然后她会泡一壶茶,坐在窗前,慢慢地喝。
茶很苦。
但她喝得很甜。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有一个爱笑的男人,正在好好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