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楚留香一个人去了紫金山。
金灵芝要跟他一起去,被他拒绝了。
“如果我今天没有回来,”楚留香对她说,“你去桃花庵找那个老尼姑。告诉她——‘桃花依旧笑春风’。”
金灵芝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你最好回来。”
楚留香笑了笑,转身走了。
紫金山很高,山路陡峭。但楚留香的轻功天下第一,这些山路对他来说如履平地。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就到了山顶。
山顶有一块巨大的平地,四周长满了桃树。这里的桃花开得比山下晚一些,大多数还只是花骨朵,只有零星几朵已经绽放,在风中微微颤抖。
桃花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她今天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裙,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只在鬓角别了一朵新鲜的桃花。她背对着楚留香,站在山顶的边缘,俯瞰着脚下的山川河流。
山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白鹤。
“你来了。”她说。
这是楚留香第三次听到这三个字了。但这一次,他听出了不同的意味——前两次是笃定,这一次是释然。
“我来了。”楚留香说。
桃花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心如止水,而是经历了大风大浪之后的风平浪静。
“你都知道了?”她问。
“知道了一些,但不多。”楚留香走近几步,“比如,我知道张洁洁是你的哥哥。比如,我知道二十三年前有人用天风七式杀了他,而你以为是——以为是我下的手。”
桃花点了点头。
“但我不明白的是,”楚留香说,“你既然以为是杀兄仇人,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以你的本事,在我酒里下毒、在我睡梦中偷袭,你有很多机会。”
桃花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山风吹过,她鬓角的那朵桃花被风吹落了,飘飘荡荡地飞向山崖。
“因为我后来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那不是你。”
楚留香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
“三年前?”楚留香皱眉,“你花了二十年才知道真相?”
桃花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这二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平静,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了二十年的颤音。
“二十年,我每天都在恨你。我想了九百九十九种杀你的方法,每一种我都反复推演过,确保万无一失。可每一次,当我真的要动手的时候——”
她停住了。
“每一次怎样?”
“每一次,我都会想起那天你伸向我的手。”桃花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你满手是血,你看着我,你说‘不是我’。你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心虚,只有一种被冤枉的委屈和绝望。”
“可我那时候太年轻了,太冲动了,我不肯听你解释。我转身跑了,跑进了桃林深处。我以为你会追上来,可你没有。”
“因为我也倒下了。”楚留香说。
桃花怔住了。
“那天晚上,”楚留香缓缓地说,“有人在我的酒里下了药。我追了你几步就昏倒了,醒来之后,关于那天晚上的记忆全部模糊了。我甚至不记得你——不记得你的名字,不记得你的脸,只记得一片桃花。”
桃花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你——”
“有人封住了我的记忆。”楚留香说,“用的是天风七式的第七式——‘天风断肠’。这不是杀人的掌法,而是一种精神攻击,可以抹去人的记忆,甚至可以植入虚假的记忆。”
“所以你的记忆——”
“我记忆中的那个画面,是被人篡改过的。我记得你指认我是凶手,但我记得的画面里,你说了‘我亲眼看见的,你的手上全是血’——可实际上,你并没有亲眼看见我杀人,你只是看见了满手是血的我。”
桃花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天风七式的第七式有一个特点,”楚留香说,“它不能凭空创造记忆,只能篡改已有的记忆。它把‘你看见我满手是血’这个事实,篡改成了‘你亲眼看见我杀人’。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桃花的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旁边的一棵桃树。
“所以……”她的声音在发抖,“所以从一开始,就有人在陷害你。他杀了我的哥哥,嫁祸给你,然后封住了你的记忆,让你不记得这件事,让你无法自证清白——”
“而让你带着仇恨活了二十年。”楚留香接过话,“让你用二十年的时间去恨一个无辜的人。”
桃花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泪水滑过她的脸颊,滴落在脚下的青石上。
“那个人是谁?”她问。
楚留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天风老人。”
桃花浑身一震。
“不可能!天风老人已经死了——他死在你面前,是你亲手埋葬的——”
“天风老人确实死了。”楚留香说,“但他的死,也许不是自然死亡。”
他走到桃花面前,离她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睫毛上的泪珠。
“昨天晚上,我在秦淮河上见到了一个人。他自称是张玉书,你的父亲。但他是假的——他是一个幻影,是天风七式第七式制造出来的幻影。但他说的那些话,不全是假的。”
“什么意思?”
“他说天风七式的第七式从来没有人练成过——这是真的。天风老人确实没有练成第七式。但他没有说的是——第七式的理论,来自一个人。”
“谁?”
“他的妻子。”
桃花的脸色变了。
“天风老人的妻子,叫柳如烟。”楚留香的声音很轻,“柳如烟是一个天才,她在武学上的天赋远超天风老人。天风七式的第七式‘天风断肠’,实际上是柳如烟创出来的。”
“但是柳如烟在创出第七式之后就疯了。因为这门心法太过诡异,需要施术者将自己的精神力注入对方的脑海,稍有不慎,施术者自己的精神也会受到反噬。”
“天风老人亲眼看见妻子发疯的过程,从此对第七式讳莫如深。他不练,也不许任何人练。他甚至没有把第七式记入秘籍,而是把它藏在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楚留香看着桃花。
“你猜,那个地方在哪里?”
桃花摇了摇头。
“在你的脑子里。”楚留香说,“柳如烟是你的姑母。你是柳家的人,你的血脉里流淌着和柳如烟一样的天赋。天风老人把第七式的心法,通过某种方式,植入了你的潜意识。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事——这是柳如烟在发疯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
桃花的脸色苍白如纸。
“所以,”楚留香继续说,“这世上唯一能使用天风七式第七式的人,不是天风老人的传人,而是——”
“是我。”桃花喃喃地说。
“你无意中使用了第七式,杀了金四爷,然后——”
“然后我的记忆也被篡改了。”桃花接过话,“我不记得自己杀过人,我只记得——我只记得楚留香是凶手。”
山风忽然停了。
天地间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
楚留香和桃花面对面站着,四目相对。
“你现在明白了吗?”楚留香轻声说,“你恨了二十年的人,不是你的仇人。你真正的仇人,是你自己。”
桃花的嘴唇在颤抖。
“不,”她说,“不——这不可能——”
“你可以不相信我。”楚留香伸出手,掌心朝上,“但你相信你自己的记忆吗?你能确定,二十三年前你亲眼看见的那个画面,是真实的吗?”
桃花怔怔地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干净、修长、有力,掌心没有一滴血。
她慢慢地抬起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她的手冰凉,他的手温暖。
就在这一瞬间,桃花的脑海中忽然涌入了无数画面——
真正的画面。
二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她跑进桃林深处,哭泣,奔跑,跌倒,爬起来继续跑。然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没有人。
楚留香没有追上来。
因为楚留香已经倒在了地上,昏迷不醒。
而在楚留香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人。
老人的手正从楚留香的后脑勺上移开,掌心泛着幽幽的蓝光。
天风七式·第七式·天风断肠。
老人抬起头来,隔着桃林,隔着夜色,隔着二十三年的光阴,与桃花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然后老人转身走进了夜色中,再也没有出现过。
三个月后,天风老人死了。
死因不明。
但桃花现在知道了——天风老人在用第七式封住楚留香记忆的时候,自己的精神也受到了反噬。他用自己的疯和死,换来了一段被篡改的历史。
而桃花,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恨了一个不该恨的人。
她跪在了地上。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释然。
二十年的仇恨,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泪水。她哭了很久,哭到眼泪都干了,哭到山风又重新吹起来,吹得满山的桃树沙沙作响。
楚留香一直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因为他知道,有些眼泪,不需要安慰。有些痛苦,只能自己消化。
很久之后,桃花站了起来。
她的眼睛红肿,但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像是一个终于从噩梦中醒来的人。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
“不,”桃花认真地看着他,“我谢谢你,不是因为你帮我找回了真相。我谢谢你,是因为——你明明可以恨我,但你没有。”
楚留香笑了笑。
“恨一个人太累了,”他说,“我这个人比较懒,只喜欢做轻松的事。”
桃花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是一个很美的笑容。不是桃花那种妖艳的美,也不是少女那种天真的美,而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重新绽放的、带着泪痕的美。
“楚留香,”她说,“你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
“什么一样?”
“一样会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笑声在山风中飘散,与花香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