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秦淮河,才是真正的秦淮河。
两岸灯火通明,画舫如织,丝竹之声、笑语之声、桨声水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片繁华而迷离的夜色。
楚留香雇了一艘小船,和金灵芝一起逆流而上。他没有让船夫划桨,而是自己掌舵,小船在画舫之间灵巧地穿梭,像一条游鱼。
“你到底在找什么?”金灵芝坐在船头,看着两岸的灯火,有些不耐烦。
“听。”楚留香说。
“听什么?”
“琴声。”
金灵芝侧耳听了一会儿——到处都是琴声,有琵琶、有古筝、有胡琴,各种各样的琴声混杂在一起,根本分辨不清。
“这里至少有十几处在弹琴,”她说,“你让我听什么?”
“听没有弦的琴。”
金灵芝以为他在开玩笑,正要开口,忽然看见楚留香的表情变了。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
“你听见了?”金灵芝问。
楚留香没有回答。他将小船靠向一艘巨大的画舫——那艘画舫有三层楼高,通体装饰着红绸和灯笼,远远看去像一座漂浮在水上的宫殿。
画舫的船头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四个金字:
“桃花渡口”
楚留香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那艘画舫的甲板上。金灵芝紧随其后,身手也极为利落。
甲板上空无一人。
但琴声就在这艘画舫里。
琴声从画舫的第三层传出来,曲调幽怨缠绵,与楚留香在桃花庵里听到的那首曲子一模一样。
楚留香沿着楼梯往上走。金灵芝跟在后面,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到了第三层,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厅堂,四壁挂着桃花图,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中央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有一壶酒、两只杯。
琴声是从屏风后面传来的。
楚留香绕过屏风,看见了一个人。
不是桃花。
是一个男人。
一个很老的男人,白发苍苍,瘦得像一根枯枝。他坐在一张古琴前,十指在琴弦上拂动,弹奏的姿势极为优雅,像是已经弹了一辈子琴。
但那张琴——
那张琴有弦。
楚留香微微皱眉。他明明听见的是无弦琴的声音,可眼前这张琴分明七弦俱全,而且每一根弦都完好无损。
“老人家,”楚留香拱手,“打扰了。”
老人没有停手,也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话:
“你来了。”
又是这三个字。
楚留香已经听够了这三个字。
“老人家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老人说,“但有人让我在这里等你。”
“谁?”
老人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很浑浊,几乎看不见瞳孔,但楚留香总觉得这双眼睛在看着他,看着他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一个弹无弦琴的人。”老人说。
楚留香的心猛地一跳。
“她让你告诉我什么?”
老人停止了弹奏。琴声一停,整艘画舫忽然安静得可怕,连水声都听不见了。
“她让我告诉你——往事不可追,前路不可测。你要找的答案,不在过去,在未来。”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老人站起身,动作缓慢而艰难,像是每动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我只是一个传话的人。”
“你是谁?”
老人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他满头白发飞舞。
“我叫张玉书。”他说,“张洁洁是我的儿子。”
楚留香怔住了。
金灵芝也怔住了。
“二十三年前,”张玉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的儿子张洁洁死在了桃花林里。杀他的掌法,是天风七式。”
他转过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楚留香。
“你知道天风七式是什么吗?”
楚留香没有说话。
“天风七式,七式之中,最狠辣的是第七式——‘天风断肠’。这一式打出,掌力入体,经脉寸断,五脏俱裂,外表却看不出任何伤痕。”
楚留香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金四爷的死状,正是如此。
“但天风七式有一个秘密,”张玉书继续说,“除了天风老人和他的传人,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什么秘密?”
“天风七式的第七式,从来没有人练成过。”
楚留香浑身一震。
“天风老人穷其一生,也只练成了前六式。第七式‘天风断肠’只是他推演出来的理论,他自己都没有真正掌握。所以——”
“所以,”楚留香接过话,“这世上根本不应该有人能打出天风七式的第七式。”
“不错。”
“但金四爷确实死在了这种掌法之下。”
“不错。”
“所以,”楚留香缓缓地说,“要么天风老人骗了所有人,其实他练成了第七式;要么——”
“要么,”张玉书说,“有人根据天风老人的理论,自己悟出了第七式。”
“那个人是谁?”
张玉书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楚留香。
“这是桃花让我交给你的。”
楚留香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明日午时,紫金山巅。我等你来。”
下面是落款:
“桃花”
楚留香将信折好,放入怀中。
他抬起头,想再问张玉书几句话,却发现老人已经不见了。
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吹得屏风上的桃花图沙沙作响。
金灵芝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下面只有黑沉沉的河水,连一艘小船都没有。
“他走了。”金灵芝说。
“不,”楚留香摇了摇头,“他从来没有来过。”
金灵芝不解地看着他。
楚留香走到那张古琴前,伸手拨了一下琴弦——
没有声音。
琴弦是假的。
这张琴,和张玉书这个人一样,都只是一个幻影。
“天风七式的第七式,”楚留香低声说,“不是掌法。”
“那是什么?”
楚留香转过身,看着金灵芝。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是一种心法。”他说,“一种可以让人看见幻觉的心法。”
金灵芝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楚留香的声音很轻,“也许金四爷不是被掌法杀死的。也许他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一种可怕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