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着那团温暖的光。光在缓慢地脉动,和他的心跳同步。他忽然想起在归墟的黑暗中,他转身离开的时候,那个声音问他的最后一句话——“明天,太阳会升起吗?”
他当时以为那是一个孩子对光明的渴望。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渴望。
那是告别。
一个在黑暗中待了三百年的孩子,终于遇到了一个不怕他的人。他不想吃他。他只想问他一个问题——明天,太阳会升起吗?
然后放他走。
“所以,”楚留香抬起头,看着花想容,“你要我做什么?再进去一次?去陪他?去告诉他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去给他讲笑话,直到归墟把我吞下去?”
花想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泪水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忍住。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滴在她月白色的衣襟上,一朵一朵地洇开,像是一地被打落的白花。
“我不知道。”她说,“我花了一辈子的时间在找答案。我读了祖先留下的每一本笔记,每一封信,每一张纸片。我找到了十七个被送进去的人的名字、画像、生平。我知道他们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颜色,喜欢听什么曲子。我知道第一个人进去之前,喝了一碗桂花酒,说了一句‘真甜’。我知道第七个人进去的时候,唱了一首歌,唱到一半忘了词,站在那里愣了很久,然后笑了笑,跳了进去。”
她的声音碎了。
“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进去。不是为了花家,不是为了那个孩子,不是为了天下苍生。我翻遍了所有的笔记,找不到一个答案。他们只是在某一天,忽然站起来,说——我去。然后就去了。”
她看着楚留香。
“你也一样。你没有花家的印记,你没有花家的责任,你没有任何人要求你这么做。你只是在鼎前面坐了一会儿,然后就站起来了,就把手伸进去了。为什么?”
楚留香想了很久。
海风停了。船帆垂下来,缆绳松松垮垮地挂着。三艘画舫静静地停在水面上,淡粉色的船帆在阳光下变得半透明,像三片被风吹落的巨大花瓣。画舫上的女子们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像是一幅被定格了的画。
“因为他的手很凉。”楚留香说。
花想容怔住了。
“我碰到他的手的时候,他的手很凉。”楚留香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看着那只曾经伸进归墟鼎的手。“不是那种冬天的凉,不是那种冰块的凉。是一种更深的凉——像是被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关了三百年的那种凉。”
他抬起头,看着花想容。
“你问我为什么要把手伸进去。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不把手伸进去,那双手可能会一直凉下去。凉到永远。”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我是一个小偷。我偷了一辈子东西。偷白玉美人,偷字画,偷珠宝。但这一次,我想偷一样不一样的东西。”
“偷什么?”
“偷一个孩子。”楚留香说,“从一个叫归墟的监狱里,偷一个孩子。”
花想容看着他,泪水还在流,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目的地。不管目的地是什么地方,至少她到了。
“楚留香,”她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蠢。”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也许——这个世界上最需要的就是蠢人。”
她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玉瓶。瓶子只有拇指大小,瓶身上刻着一朵花——和花想容手腕上的一模一样。她拔开瓶塞,倒出一滴透明的液体,滴在自己的指尖上。
那滴液体在她指尖上滚动着,像一颗清晨的露珠。她把手指举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液体在她的指尖上碎裂开来,化作一片细细的、银白色的雾气。雾气在空中飘散开来,慢慢地、慢慢地,飘向楚留香的胸口。
雾气触到他胸口的那团光时,光忽然变亮了。不是那种刺目的、灼热的亮——而是一种温柔的、清澈的、像是月光照在雪地上的亮。光从楚留香的胸口蔓延开来,蔓延到他的肩膀、他的手臂、他的指尖。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像是一尊被点亮的玉像。
“这是花家的最后一滴眼泪。”花想容说,“三百年前,那个孩子的母亲在河边站了三天三夜,最后一滴眼泪掉进了河里。我的祖先把它收集起来,传了三百年的东西。它可以让你在归墟中待更久——不是几天,不是几个月,而是——”
她停顿了一下。
“而是足够久。久到你可以找到他,告诉他外面的事,然后——”
“然后出来。”楚留香替她说完了。
花想容看着他。
“你觉得你能出来?”
“我是楚留香。”他说,嘴角微微翘起,露出那个让无数人魂牵梦萦的笑容。“我去过的地方,还没有回不来的。”
花想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在她脸上绽开,像是一朵花在慢镜头中开放——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露出里面嫩黄的花蕊。但这一次,花瓣没有合上。它们就那样开着,在阳光下,在海风中,在楚留香的注视下。
“好。”她说。
楚留香转过身,看着胡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