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铁花站在船舱门口,九环大刀扛在肩上,铜环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上的胡子茬一根一根地竖着,像是一片被风吹倒的麦田。
“你又来这套。”胡铁花说。声音很硬,硬得像他手中的刀。
“什么这套?”
“这套——‘我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的这套。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说很快就回来。每次都不回来。不是不回来——是差点回不来。上次在姑苏,你把手伸进那个破鼎里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回不来怎么办?”
楚留香没有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胡铁花的声音忽然提高了,高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九环大刀在他肩上晃了一下,铜环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回不来,蓉蓉怎么办?姬冰雁怎么办?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碎了。像是被人用力摔在地上的瓷器,碎片溅了一地。
“你每次都这样。每次都觉得自己不会死。每次都觉得自己是楚留香,所以什么都难不倒你。但你不是神,楚留香。你是一个人。一个会死的人。”
楚留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走到胡铁花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说得对。”他说,“我是一个会死的人。但今天——今天我不会死。因为我还有很多酒没有喝,还有很多闲事没有管,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我不会死在这里。”
他笑了。那笑容温暖而从容,像是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
“而且,”他说,“你欠我三壶酒。上次在济南府输给我的。你不会赖账吧?”
胡铁花瞪着他,瞪了很久。然后他狠狠地拍了一下楚留香的肩膀,拍得楚留香踉跄了一步。
“三壶不够。”他说,“你回来,我请你喝三十壶。”
“说定了?”
“说定了。”
楚留香转过身,看着苏蓉蓉。
苏蓉蓉站在船舱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碗莲子汤。汤已经凉了,莲子在碗底沉甸甸地堆着。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水。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
“蓉蓉——”
“我知道。”她打断了他,“你不用说了。你去吧。”
她把莲子汤递给他。
“喝了再走。”
楚留香接过碗,一饮而尽。莲子汤已经凉了,但还是很甜。他放下碗,看着她。
“等我回来。”
“好。”
他转身,走向船舷。花想容站在画舫的船头,朝他伸出手。
他握住她的手,跳上了画舫。
画舫的甲板是软的,铺着一层厚厚的、淡粉色的地毯。地毯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白花,花瓣层层叠叠,像是要从地毯上长出来一样。十几个女子低垂着头,分列两侧,像两排被风吹弯的花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脂粉香,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沉的、像是被密封了三百年的香气。
“这是什么味道?”他问。
“是眼泪。”花想容说,“三百年前,那个孩子的母亲流下的最后一滴眼泪。花家把它封在了这艘船里。三百年来,它一直没有干。”
楚留香深吸了一口气。香气进入他的鼻腔,顺着喉咙一路向下,蔓延到他的胸口。胸口那团光忽然变得很热,像是一颗被点燃的种子,在他的身体里生根、发芽、生长。
“准备好了吗?”花想容问。
“准备好了。”
花想容点了点头。她转过身,面对那十几个女子,做了一个手势。那些女子同时抬起头来,张开了嘴——
她们开始唱歌。
不是刚才那种软软的、糯糯的、像是桂花糕一样甜腻的歌。而是一种古老的、庄严的、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歌。歌词他听不懂,不是官话,不是吴语,不是任何一种他听过的方言。那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语言,像是石头和石头碰撞发出的声音,像是风穿过峡谷的声音,像是水从高处落下的声音。
但他听懂了。
那首歌在说——
“回来。回来。回来。”
楚留香闭上眼睛。
胸口的光变得更亮了。亮到他能透过眼皮看到光——不是红色的、不是橙色的,而是一种纯粹的、透明的、像是初生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那种光。
光从他的胸口蔓延出来,蔓延到他的全身。他的身体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轻得像是一缕烟,轻得像是一个三百年前的孩子在母亲怀中做的最后一个梦。
他感觉到自己在下降。
不是坠落。是下降。缓慢的、温柔的、像是被人托着后背,轻轻地放进了水里。
水是温的。温暖的、柔软的、像是春天里刚被阳光晒过的河水。他睁开眼睛——
黑暗。
无边的、浓稠的、像是凝固了千万年的黑暗。
和梦里一模一样。
但他不怕了。因为他知道,这片黑暗的尽头,有一个孩子。一个饿了三百年的孩子。一个喜欢吃桂花糕、喜欢放风筝、喜欢在秦淮河的画舫上听人唱小曲的孩子。
他叫花惊鸿。
楚留香迈开步子,朝黑暗中走去。
这一次,黑暗没有追赶他。它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只巨大的、蜷缩着的兽,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