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船头,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团温暖的光。光很柔,像是一只蜷缩在母亲怀里的幼兽,呼吸均匀,睡得正沉。他伸出手,隔着衣服摸了摸那个位置——光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挠痒了的孩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怎么救?”他问。
花想容沉默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朝身后那十几个女子做了一个手势。那些女子立刻安静下来,歌声停了,笑声也停了。她们退到船舷两侧,低垂着头,像是一排被风吹弯的花茎。画舫的甲板上只剩下花想容一个人。她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衣裳在海风中微微拂动,和楚留香的衣衫一模一样。远远看去,两个人像是从同一块布料上裁下来的。
“花家守了归墟三百年。”她开口了,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平稳,而是带着一种古老的、沉重的节奏,像是在念一篇写了很久的信。“三百年来,每一代花家人都要做一件事——选一个人,送进归墟。”
楚留香的眉头皱了起来。
“送进去做什么?”
“陪他。”花想容说,“那个孩子。我们的祖先。他在归墟里一个人待了三百年。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人跟他说话。他只知道饿——因为归墟就是饥饿。他分不清自己和归墟的界限,就像一个人分不清自己的心跳和脉搏。他以为自己就是饥饿本身。”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
“但每一代花家人送进去的那个人,会告诉他——你不是饥饿。你是花家的小儿子。你叫花惊鸿。你喜欢吃桂花糕,喜欢放风筝,喜欢在秦淮河的画舫上听人唱小曲。你的母亲在你被归墟吞噬的那天晚上,一夜白头。你的父亲在河边站了三天三夜,最后跳了下去。”
“他们告诉他这些,有用吗?”楚留香问。
“有用。”花想容说,“每次送进去的人,都能让他清醒一段时间。几天,或者几个月。他会记起自己是谁,记起自己喜欢吃桂花糕,喜欢放风筝。他会笑,会哭,会问送进去的那个人——外面现在是什么季节?桃花开了吗?”
“然后呢?”
“然后——”花想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空,像是一口枯井里的回声,“然后归墟会把他重新吞下去。不是一下子吞下去的——是一点一点的。先是他记不起桂花糕的味道,然后他记不起放风筝的感觉,然后他记不起母亲的脸。最后,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他又变成了归墟。又变成了饥饿。”
楚留香的手指在船舷上攥紧了。
“送进去的人呢?”
花想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海风吹过来,她的裙摆轻轻飘起,露出一双绣着白兰花的小巧绣鞋。
“送进去的人,不会再出来。”她说。
甲板上安静了很久。
胡铁花站在船舱门口,九环大刀在他手中微微颤抖,铜环碰撞发出细碎的、像是风铃一样的声响。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苏蓉蓉站在他身后,手里还端着那碗莲子汤,汤已经凉了,莲子在碗底沉甸甸地堆着,像一窝白色的卵。
姬冰雁靠在桅杆上,手里捏着一枚铜钱,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在铜钱上反复摩挲着,指节泛白。
“三百年来,”楚留香开口了,“花家送了多少人进去?”
花想容抬起头。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水了。
“十七个。”她说,“加上你,十八个。”
“我?”楚留香的声音很平静,“我什么时候成了花家的人?”
“你不是花家的人。但你做了花家的人才能做的事——你把手伸进了归墟,碰到了他。三百年来,只有花家送进去的人才能做到这件事。因为只有花家的人,才有那个印记。”
她伸出手,撸起袖子。她的手腕内侧,有一个印记。不是归墟之印那种暗红色的、扭曲如蛇的印记——而是一朵花。一朵小小的、白色的、像是用针尖一笔一笔刻出来的花。花瓣很薄,几乎透明,在阳光下像是要融化一样。
“这是花家的印记。”她说,“每一代花家人都有。有了这个印记,才能进入归墟而不被吞噬。你没有这个印记,但你进去了。你没有被他吞噬,你碰了他的手,你对他笑了,你给他讲了一个笑话。”
她看着楚留香,那双黑珍珠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楚留香看不懂的东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他不想吃你。三百年来,他第一次不想吃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