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确实变了。不再是那种冷淡的、洞察一切的、带着一丝嘲讽的目光。而是一种茫然的、困惑的、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的人的眼神。他看着楚留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你想起来了?”楚留香问。
姬冰雁点了点头。
“多少?”
“全部。”
楚留香靠在船舷上,双手抱胸。
“那你现在是谁?姬冰雁?还是瑞王爷放在唐家的那个工具?”
姬冰雁沉默了很久。海风吹过来,掀起他衣袍的一角。他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都是。”他最终说,“我既是姬冰雁,也是那个人。就像一个人有两段人生——前一段被人抹去了,后一段是我自己走出来的。现在前一段回来了,但后一段并没有消失。”
他看着楚留香。
“我还是你的朋友。”
楚留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姬冰雁的肩膀。
“那就够了。”
姬冰雁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他想笑但忍住了的表情。
“楚留香,”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蠢的人。”
“你说过了。”
“这次是真心的。”
楚留香笑了。他转身走向跳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姬冰雁。”
“嗯?”
“如果我回不来——”
“你会回来的。”姬冰雁打断了他,“你是楚留香。”
楚留香回头看了他一眼。姬冰雁站在甲板上,晨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那影子很正常——不长不短,不黑不白。和任何一个人的影子都没有区别。
楚留香笑了笑,转身跳上了码头。
身后,苏蓉蓉的琴声响了起来。清越、悠扬,像是一条山涧在石缝间流淌。是那支梦中的曲子。旋律不再时断时续,而是完整的、流畅的、像是一条终于找到了出路的河流。
楚留香加快脚步,朝城外的方向走去。
姑苏城外,西南方向,三里。
荒废的祠堂。
楚留香站在院门口,看着这座破败的建筑。瓦片残缺,墙壁开裂,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草叶枯黄,在风中沙沙作响。
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同了。空气不同了——更沉、更重、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压在上面。阳光也不同了——明明是正午,但阳光照进院子里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变得暗淡、发黄、像是深秋的夕阳。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祠堂内部比外面更加破败。神龛上的神像已经倒在地上,碎成了几块。供桌歪在墙角,桌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结满了蛛网,地上散落着碎瓦片和烂木头。
但神龛前的石台上,归墟鼎还在。
它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三足两耳,腹深口圆,鼎身上的纹饰古朴诡异,线条扭曲如蛇。鼎中盛着暗红色的液体,在昏暗的祠堂中泛着幽幽的光泽。
但这一次,楚留香没有感觉到那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恐惧。他感觉到的是——
饥饿。
一种从他胸口那只眼睛中蔓延出来的、深入骨髓的、像是永远无法满足的饥饿。和梦中那个声音说的一模一样。
“你来了。”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像是用冰做成的刀刃。
“我来了。”楚留香在鼎前坐下,盘起双腿,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你不怕?”
“你问过了。”
“我想再听一次。”
楚留香看着鼎中的暗红色液体。液体的表面平滑如镜,映出他的脸——不是倒影,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他看到自己胸口的归墟之印在发光,暗红色的光透过衣服,在昏暗的祠堂中幽幽地亮着。
“不怕。”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比我更怕。”
鼎中的液体忽然波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很轻,很细微,但楚留香捕捉到了。
“我怕什么?”声音问。
“你怕我。你怕一个不怕你的人。因为你活了这么多年——不管多少年——你从来没有遇到过不怕你的人。你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怕你。他们的恐惧喂养了你,让你强大。但一个不怕你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
“——会让你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