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中的液体开始缓慢地旋转。暗红色的漩涡在鼎中形成,越转越快,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你以为你能做什么?”声音变了,不再是冰冷的、没有感情的刀刃,而是一种带着愤怒的、带着威胁的咆哮,“你只是一个凡人。一个会死的凡人。你的身体里有我的印记,你的灵魂里有我的气息。你属于我。”
“我不属于任何人。”
“你属于我!”声音咆哮着,祠堂的墙壁开始开裂,屋顶的瓦片纷纷坠落,“第六天了!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五只眼睛就会睁开!归墟之门就会打开!你会成为我的一部分!永远!永远!”
楚留香站起身。
他站在鼎前,月白色的长衫在昏暗的祠堂中显得格外耀眼。胸口的归墟之印在剧烈地脉动,暗红色的光透过衣服,将他的白衫染成了血色。但他的眼睛是明亮的——明亮的、清澈的、像是一颗在暴风雨中依然亮着的星。
“你说归墟是饥饿。”他说,“纯粹的、永恒的、无法满足的饥饿。它吞噬一切——光、声音、生命、时间、记忆。什么都吃,什么都填不饱。”
“你说得对。但你说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声音变得警惕。
“你说归墟是永远吃不饱的。但你忘了——有一种东西,是连饥饿都消化不了的。”
“什么东西?”
楚留香笑了。
“笑话。”
鼎中的液体停止了旋转。
整个祠堂陷入了死寂。
“你听过笑话吗?”楚留香说,“不是那种让你微微一笑的俏皮话。是真正的笑话——让你笑得肚子疼、笑得流眼泪、笑得忘记自己是谁的那种笑话。你听过吗?”
声音没有回答。
“你没有。因为没有人敢在你面前讲笑话。他们都怕你。他们的恐惧把你的胃养得太娇贵了——你只吃恐惧、痛苦、绝望。别的你都吃不下去。”
他弯下腰,凑近鼎口,对着那暗红色的液体——对着那张即将浮现出来的没有五官的脸——轻声说:
“所以我要给你讲一个笑话。一个很长很长的笑话。长到你消化不了。”
他直起身来,清了清嗓子。
“从前有一个人,他偷了一尊白玉美人。”
鼎中的液体波动了一下。
“他把白玉美人还给了一个可怜的女子。但那个女子骗了他——白玉美人是假的,真的早就被换走了。”
液体的波动更剧烈了。
“然后他遇到一个和尚。和尚告诉他,有一只鼎,叫归墟鼎。鼎里住着一个永远吃不饱的东西。”
液体开始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然后他遇到一个自称是幸存者的人。那个人告诉他,他是被鼎选中的人。他身上会有印记。七天之后,印记会睁开,归墟之门会打开。”
液体的表面开始冒泡,气泡破裂的时候,发出尖锐的嘶嘶声。
“然后他发现,那个自称幸存者的人,就是幕后操纵一切的人。而那个操纵一切的人,其实是被鼎伤害最深的人。”
“然后他发现,他最好的朋友,曾经是那个人的工具。他朋友的记忆被抹去了,整个人生都是别人设计的。”
“然后他发现,他自己——盗帅楚留香——他所以为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冒险、每一次行侠仗义,其实都在别人的计划之中。他以为自己是在偷白玉美人,其实是在帮别人打开归墟之门。”
楚留香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像是一条正在加速的河流。
“然后他发现——”
他忽然停了下来。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到液体翻涌的声音。
“他发现什么?”那个声音问。这一次,声音不再是冰冷的,不再是咆哮的,而是一种楚留香从未在它身上听到过的语气——
好奇。
楚留香弯下腰,凑近鼎口,对着那暗红色的液体,轻声说:
“他发现——归墟鼎里住着的那个东西,其实不是恶魔。不是神灵。不是怪物。”
“那是什么?”
“是一个饿了三百年的小孩。”
鼎中的液体忽然凝固了。
整座祠堂陷入了绝对的寂静。没有风声,没有瓦片坠落的声音,没有任何声响。只有楚留香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一个饿了三百年的小孩。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给他讲故事,没有人对他笑。他只知道吃——吃恐惧,吃痛苦,吃绝望。因为他只被喂过这些东西。”
“但如果有人给他别的东西呢?如果有人在第七天到来之前,站在他面前,对他笑,给他讲笑话,告诉他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他还会饿吗?”
祠堂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鼎中的液体开始变化。不是翻涌,不是沸腾,不是咆哮——而是一种缓慢的、温柔的、像是冰层在春天融化的变化。液体的表面开始变得透明,暗红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透明的、像是山泉水一样的光。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冰冷的刀刃,不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一种楚留香从未在它身上听到过的语气——
颤抖。
“你……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怕你?”楚留香替它说完了。
“因为你是楚留香。”那个声音说,“你总是做别人做不到的事。”
“不是。”楚留香摇头,“因为我是一个小偷。我只偷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