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冰雁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一个人在面对自己真正的身份时,所产生的本能抗拒。
“昨天晚上,那只鼎里的脸对我说了那句话之后,我一直在想——它说的‘答案在我自己身上’,是什么意思。然后我试着去回忆那些被我封起来的记忆。”
他抬起头,看着楚留香。
“我记起来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记起来——十年前,在唐家,是我把归墟鼎放在那里的。”
巷子里的风忽然停了。
楚留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的身体是冷的。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冷得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十年前,”姬冰雁的声音变得空洞,像是在念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我去了姑苏唐家。我把归墟鼎放在了唐家后院的古井里。然后我等了七天。第七天,唐万山从楼上跳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姬冰雁摇头,“我只记得我在做这件事,但不记得为什么。就像是一个人梦游,你知道自己在走路,但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伸出左手,撸起袖子,露出归墟之印。那只闭合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像是在努力睁开。
“这个印记,十年前就在我身上了。只是我忘记了。唐万山死的那天,我把它封了起来,连同所有的记忆一起封了起来。然后我去了济南府,在一间屋子里醒来,面前摆着一幅画,然后你从窗户翻进来——”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楚留香看着他,看着这个他认识了七年的朋友。冷淡的、聪明的、永远面无表情的姬冰雁。他总是能算准每一步棋,看穿每一个谎言,破解每一道机关。
原来他破解的每一道机关,都是他自己设下的。
他看穿的每一个谎言,都是他自己编织的。
他算准的每一步棋,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姬冰雁,”楚留香的声音很轻,“你是在告诉我,你就是操纵归墟鼎的那个人?”
姬冰雁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这是他今天说过的最诚实的一句话,“可能是。可能不是。我只知道我做过那些事,但不记得为什么。就像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你知道自己在动,但不知道是谁在拉线。”
楚留香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苦涩的,不是疲惫的,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姬冰雁,”他说,“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如果是一个骗子说的,那这个骗子一定是天下第一流的骗子。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正好解释了所有的矛盾——为什么你能拿到藏珍阁的机关图,为什么你能查到归墟鼎的资料,为什么你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提供最关键的线索。”
“但如果这些是真的——”
他伸出手,拍了拍姬冰雁的肩膀。
“那你就是我见过的最倒霉的人。被人当棋子使了十年,连自己都不知道。”
姬冰雁看着他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沉默了很久。
“你不怕我吗?”他问。
“怕你什么?”
“怕我忽然记起来全部的记忆,变成另一个人,然后——”
“然后什么?杀了我?”楚留香大笑,“你连下棋都下不过我,还想杀我?”
姬冰雁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他想笑但忍住了的表情。
“楚留香,”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蠢的人。”
“谢谢。”
“不是夸你。”
“我知道。”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笑声在巷子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上的一群麻雀。麻雀扑棱棱飞起,在蓝天上划出一道道弧线。
远处的天空中,云层正在缓慢地聚拢。灰色的、沉重的、像是要压下来的云。但在云层的缝隙之间,依然有一道阳光穿透过来,照在姑苏城的街道上,照在那条窄窄的巷子里,照在两个站在一起的人身上。
四
楚留香和姬冰雁回到船上的时候,胡铁花正在甲板上焦躁地走来走去。九环大刀在他肩上一晃一晃的,铜环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你们可算回来了!”胡铁花迎上来,“唐明玉又昏过去了,苏姑娘说她身上的印记在加速生长。铁和尚回来了,在船舱里等你。还有——”
他压低声音,朝码头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边来了几个人。从京城方向来的。穿着便衣,但一看就是官面上的人。在码头上转了两圈了,像是在找什么人。”
楚留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码头上,三个灰衣人正站在一艘货船旁边,看似在闲聊,但目光一直在往这边瞟。他们的站姿、手势、眼神——都是练家子。而且不是一般的练家子,是那种在官府里待了很多年的人。
“瑞王府的人。”楚留香说,“比我想的来得快。”
“现在怎么办?”胡铁花问。
楚留香想了想。
“先见铁禅。然后——”
他看了一眼码头上的三个灰衣人,嘴角微微翘起。
“然后请那三位朋友上船喝杯茶。”
“你疯了?”胡铁花瞪大了眼睛。
“没有。”楚留香转身朝船舱走去,“盗帅做事,从不发疯。只是偶尔——”
他推开舱门,回头看了胡铁花一眼。
“——赌一把。”